十月十八号上午,他把本子和笔都留在了桌上。出门的时候他只带了手机。走到巷口,他又回去,把手机也放下了。不是不想留证据。是他知道,只要他掏出东西来,周德海今天就不会说。十月十八号下午两点四十,他就到了。
江边那个老码头已经下不去船了。码头的石阶被水泡过,缝里长着青苔。靠岸的一段水面浮着几片烂树叶,打着转。岸边的护坡上还有几处塌口。石阶从岸上一直铺到水里,最下面六级淹在泥里。
栈桥的木桩还剩四根,其中一根歪着。歪的那根上缠着一圈旧绳,绳头垂在水里。木桩的下半截泡得发黑,上面还能看出本来的颜色。水面上停着一条废船,船底朝天。
船身锈得厉害,有几处破洞。它被一根断了的缆绳拴着,随着水一动一动。桅杆只剩半截,斜插在船身上。他在石阶上坐下来。
石头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水里的泥。石阶边上有一小摊积水,映着上面的天。风从江上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风把水面吹出一层细纹,废船跟着晃。对岸的楼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看不清窗。江堤上的草向一边倒着。三点整,周德海来了。他不是从大路上来的,是从上游那段江堤绕过来的。
江堤上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草被踏平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帽子压得很低。堤边的水洼里落着几根枯草。头上压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很低。
你来得早。嗯。
坐不坐。
不坐。我站着说。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两只袖子都垂着,手一直没有露出来。石阶下的波浪轻轻拍着岸边,声音很小。江面上没有别的船。
你妈还好吗。还好。
周德海看着江面。你妈是个明白人。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几级石阶。江风把话音带走,剩下水声。远处的堤上有辆自行车经过。程砚也不问。过了大概半分钟,周德海自己开口了。
出事以后,公司划出来一笔钱。叫什么。
善后款。多少。
八十六万。八十六万给谁了。
两个死人的家里,一家三十万。程砚在心里减了一下。八十六减六十,二十六。
还有二十六万。周德海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
你爸签了字。签字和二十六万有什么关系。
“签字的意思就是,这二十六万不追究。”
不追究谁。周德海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那条翻着底子的船。船底朝天,锈成一片暗红。他看着看着,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点。对岸的电塔在雾里立着。
不追究该追究的。那二十六万去了哪儿。
买了个安静。什么安静。
两个死人的家里人,从此不来了。他们会来吗。
周德海说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塌的。“”程砚换了个问法。
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又停住。石阶上有片枯叶被风推着,翻了个面。他没看程砚,眼睛落在水边。
西边那排,图纸上不用加桩。哪个图纸。
会审过的那个。
“现场是不是按图做的。”
是。那塌的是什么。
不是桩。是挡墙。
程砚想起省赛决赛那天屏幕上的那句话。附件六,环境条件与保护对象。西侧,砖砌挡墙。备注,按保护对象允许变形控制。那句话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现在他又从别人嘴里听见了一遍。周德海看着那片江滩。
挡墙后面是土,土上面是电缆。塌的时候,两个人在下面搬料。
为什么是他们在下面。因为上面的人跑得快。
程砚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我爸拿了多少。
两万。遣散费,一年一万。两万。
“两万是他自己签的。签了这个数,就是认了这个数。”
风把石阶上的枯叶吹到水里去了。叶子贴着水面漂了一段,卡在木桩边上。江心的水比岸边浑,颜色也暗一些。水边浮着一只空瓶子。程砚过了很久才问下一句。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泥。天色比来时暗了一层,云压得低。他把膝盖上的手松开,又攥上。
还有别的吗。还有一笔。
什么。
你妈的药钱。
程砚没有说话。周德海看着石阶下的水波。
“那钱不是医院免的,也不是亲戚借的。”
是有人按月打过去的。按月。
对。多少。
三千二。程砚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打了多久。二十四个月。
他在心里乘。他算得很慢,一位一位往下推。江风把纸一样的云吹开一条缝,露出一点亮。他把得数在心里又摆了一遍。三千二乘以二十四。七万六千八。这个数他见过。前些日子纪云舒翻年报的时候,念过一个项目。七万六千八。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现在他往心里去了。还有一个数他也想起来了。他现在每个月要打给母亲的钱,就是三千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程砚抬起头。
谁打的。一个基金会。
什么基金会。周德海的声音低下去。
管教育的那个。程砚想起民生路那栋三层的楼。想起墙上那块铜牌,第四行,第七位,二〇一九年。
为什么是二十四个月。周德海看着他。
因为定了两年。定两年做什么。
两年。人就不记得了。程砚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德海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眉眼。他把两只手仍插在袖子里,身子没有动。脚下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我没告诉过你什么。
周师傅。我今天没来过这儿。
程砚换了一个问法。
你为什么睡不着。
周德海的动作停住了。他看了程砚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睡不着。跟你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跟两个死人。
他说完就不说了。他插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拿出来。他往江堤那边看了一眼。江堤一直往下游去,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堤上没有人,只有几丛枯了的草。水面上有一只白鹭站着不动。
“你回去的时候走上面的路,别走下面那条。”
为什么。下面那条路,晚上有人在那儿钓鱼。
周德海说完就走。他走得很快,不像五十五岁的人。走到江堤的拐弯那里,他停了一下。我这儿有张纸。
什么纸。
“不是你爸的。”
那是谁的。下次。下次给你看。
他拐过弯,不见了。程砚一个人在石阶上又坐了半个小时。太阳往对岸落下去,江面上一块亮一块暗。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没动。石阶凉得更厉害了。回去的路上他走的是上面那条路。他把那几个数念出声。
八十六,三十,三十,二十六。三千二,二十四。他念了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他只有这些数。没有纸,没有照片,没有录音。他有的只是嘴。周德海那句话又回来了。
我今天没来过这儿。那天晚上他先给纪云舒发了一条消息。屋里只开着台灯,手机屏幕把人脸照得发白。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才发出去。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本子。
“你上次看的年报,那个项目是多少钱。”
她回得很快。七万六千八。
确定。
“我拍了照。你要不要看。”
不用。那边隔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没事。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母亲的号码。他按了拨出,又按掉。连按了两次。第三次他没有按。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如果他现在问,母亲只会说一句话。
你别查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把转账记录往前翻。翻了很久,翻到入学那年的九月。第一笔进来的钱,是三千二。备注栏写着四个字:专项资助。
他又往前算了一笔账。两年,二十四个月,每月三千二。从出事到现在,是二十七个月。差了三个月。三个月,九千六。那三个月是谁出的。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晚上九点多,林晚给他打电话。
你今天下午在学校吗。不在。
去了哪儿。江边。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
嗯。
“你跟我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在学校。你已经把这句话当真了。”
他没有接话。你听见什么了。
几个数。什么数。
“我算清楚之前不说。”
林晚又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我爸。”
什么意思。
“他最后那半年,什么都自己扛。他不告诉我,是怕我跟他一起倒霉。”
那你后来呢。我后来什么也没赶上。
程砚想说一句话,想了很久。他最后开了口。
“我要是能赶上,我告诉你。”
林晚在那边没有出声。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以后,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台灯打开。他伸手摸到那支笔。他没有拿纸,他把笔尖凑到手掌上,想写那个数。三千二。第一笔写歪了。第二笔也写歪了。第三笔,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掌心上划出一道斜线。
他把笔放下,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关节肿着,跟两年前一样。他想起周德海的话。
“签字的意思就是,这二十六万不追究。”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每个月打给母亲的那三千二,是接着那笔钱打的。母亲收了两年的钱,然后轮到他自己。他趴在桌上,过了很久才起来。那晚他没有关台灯。凌晨两点,他还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白纸。
纸是新拆开的,边上还压着折痕。台灯的光落在纸上,照出一小片白。窗外没有声音,楼下很早就不亮了。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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