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号,省赛复赛。地点在省建筑科技馆一号展厅,中间腾出来摆了十二张桌子。展厅顶很高,灯一排一排的,地上铺着灰地毯,每张桌子上压着一块深蓝色桌布。一共十二支队伍来自六所学校,临江大学两支——一支是程砚那队,另一支的队长姓陆。
早上八点半抽签。抽签用的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号码条,信封搁在桌子中间封口撕开了一点,旁边排着一队人队尾挨着展板。每队的队长上去摸一张。程砚摸到的是十二。号码条折成四折纸很薄,他捏在手里边角已经被摸得有点卷。罗志远把号码条翻过来看了两遍,纸条背面是空白的只压着一条印子,他把纸对折回去搁在桌角,说了句十二号。
程砚也说十二号。他说上午的评委还没累下午的累,最后一个是垫底。罗志远问十二号哪儿好,程砚说前面十一支我都能听完。罗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复赛比的是方案和答辩,不讲模型,九点开始。程砚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靠着过道,椅子是折叠的靠背很矮动一下会响。他把本子摊开,第一页横着画了十一行。本子是新的纸边还没起毛,笔是蓝色中性笔笔帽扣在尾巴上,每一行前面写一个编号。
第一支队伍上台,讲的是地铁车站的基坑,他听得很仔细。那个队把围护结构讲完翻到基础平面,程砚在那一行的右边写了四个字。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按下去有点顿,他写完抬了一下头看台上翻到了哪一页——西侧照图。
第二支,写着。
第三支上台的是陆则那队。他们讲得很好,模型摆在台子上一层一层,梁柱节点做得很干净,台子上铺着一块黑绒布模型压在上面,展厅的灯从上面照下来底座留了一圈影子。陆则自己讲,声音稳翻页的手不抖,讲到西侧他把围护桩的深度报了出来,说西侧这一段桩长比其他三面深两米。评委问了为什么,陆则说这一段土层薄,深两米更稳。
程砚在那一行的右边先写了四个字——西侧照图,又在旁边补了三个字——深两米。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展厅里的空调开得低,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上午六支。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志远问他记什么,他说记他们的承台。罗志远问记那个干什么,程砚说看看有没有人跟我们不一样。周锐也在,比他们早到饭盒已经打开,桌上摆着几双筷子盒盖翻过来当盘子。周锐说能一样吗,题目给的图都是一张。程砚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说知道。周锐把筷子放下,说我们第四版的桩长是二十四米。程砚问西侧呢,周锐说西侧也是二十四。程砚把这一句写在本子上。罗志远往他本子上看了一眼问怎么了,程砚说没什么,他在想一件事。
下午两点第七支上台。下午的展厅比上午安静一些,前排空出了几个位子,窗外的光挪到了另一边。第七支是外省一所学校的,讲到西侧的时候那队的指导老师举手补充,说西侧这一排可以考虑再加一排承台这样更稳。台上那位评委看了他一眼,说题目给的图就是这样,不要自己改题。那位老师坐下了。
程砚把这一句一字不差地抄在本子上,本子垫在膝盖上他写得很慢,台上那位老师往后靠椅子支在地毯上。抄完他把笔停了两秒,第七支后面又写了四个字。
下午四点二十第十一支讲完。展厅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都在收拾东西,麦克风的线绕成了几圈。程砚把本子合上——十一行,十一行右边写的都是同样四个字:西侧照图。只有第三行上面多写了三个字:深两米。没有一个人提。
展厅里剩下的人不多,台上台下都在等最后一支,走廊外面有车经过。下午四点四十,十二号上台。展厅的门口站了几个人往里面看,走廊上的灯亮着比展厅里白。
程砚先去了一趟洗手间。他站在洗手池前面把水打开把手冲了一遍,水龙头是感应的松开手水还流了几秒,台面是石头的边上有一小滩水,水很凉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落进池子里。镜子边上有一道细裂纹,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节约用水。他把手擦干把袖口理平,然后回到展厅。
他从侧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前排的评委在翻稿子纸页翻动的声音不大。程砚把本子放进包里。他上台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记者席——记者席在侧面一共五个位子,每个位子上都放着一瓶水前面立着一块小牌子,有人把包放在脚边。第三个位子上坐着纪云舒,胸前挂着记者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程砚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程砚,谁都没有点头。
他站到讲台后面,讲台比桌子高一级台沿是金属的摸上去是凉的。他把本子放下没有翻开,说各位评委老师我们是临江大学代表队,然后开始讲。讲围护,讲支撑,讲降水,讲监测点的布置,他讲得很平。
中间一位评委问他这套计算控制工况取在哪一段,他说取在开挖到坑底、支撑未架的那一段。评委又问西侧的约束条件怎么考虑的,程砚停了一下说按题目给的边界条件。评委说行,他继续讲。
讲到最后一张图,投影的亮度调高了一档图上的线看得更清楚,屏幕右下角闪着一个数字。那张图上西侧第七排柱的下面是空的。他没有用笔去指,站在那张图前面多停了半秒——半秒里他能说很多话,他一个字也没说。他说完最后一句"以上",评委席那边没有再问。
他下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看见了方承志。观众席的椅子摆得密一些,最后几排几乎没人,走道的地毯上有一道压痕。方承志坐在观众席的最后面不是评委,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合着的。程砚走过去的时候方承志翻开了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上面写了什么程砚没看见。走到门口方承志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十二号不好抽。
程砚回头说我抽到了。方承志说我知道,我问的是你自己觉得好不好。程砚说好。方承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公布进决赛的六支队伍,临江大学两支都在,陆则那队排第二,程砚那队排第四。他走出展厅的时候走廊里人很多,走廊的灯比展厅亮地上铺着同一种地毯,几个人靠着墙站着声音很低。
有人在楼梯口等他,是陆则。陆则叫了他一声,程砚停下。陆则说你今天讲得比预赛好,他道了谢。陆则说你没提承台。程砚看着他。陆则说我以为你会提。程砚说没想好。陆则问什么时候想好,程砚说不知道。
陆则往旁边让了一步让过一群拎着模型箱的人,说决赛那天我不想被你打断。程砚问你怕我提。陆则说我不怕,我是说你要是提了我也得说点什么。程砚看着他说你知道。陆则说我知道有那一排,我去年就看过那张图。程砚问那你为什么不说。陆则说因为那不是我的事,我家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程砚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楼梯口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楼下传来搬东西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去年那场陆则也是这么走的,那一次他输了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今天他停下来说了三句。程砚把那三句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最后他明白了:陆则不是怕他提,陆则是怕他提完以后自己也得说点什么——而那句话他说不出口。
往外走的时候纪云舒在门口等他。门口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天已经暗了,展厅的灯在里面亮着。纪云舒说你刚才在看记者席,他应了一声。纪云舒说我今天不是为你来的,我是来跑稿的。程砚问稿子发了吗,纪云舒说复赛的结果一句话,谁赢谁输没人看过程。
程砚看了一眼她的记者证问这个证能用到什么时候,纪云舒说决赛,决赛完就收回去。程砚问决赛那天你还来吗,纪云舒说来,那天台下的记者不止我一个。程砚看了她两秒说那我今天跟你说一件事。她让他讲。程砚说我本子上记了十一行。
纪云舒的手指顿了一下,把笔重新握好笔尖在纸上停着,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证件,问记的什么。程砚说今天所有队伍在西侧的承台布置。纪云舒说你没提但你记下来了,程砚说记下来了。纪云舒把本子拿出来说让我拍一张。程砚说现在不行,决赛那天你自己拍。
晚上九点林晚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等他。操场的灯只开了两盏,跑道上有零星几个人,看台的水泥台阶是凉的。林晚问第几,程砚说第四。她问提了吗,程砚说没有。她问为什么,程砚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十一行,十一行右边全是一样的四个字。
林晚一行一行看下去,本子上的字写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她的手指压着纸没让风掀起来。看到最后她抬起头说十一支。程砚跟着念了一遍十一支。林晚说他们全照那张图做的,程砚说全照。
林晚把本子还给他,说我明白你为什么没提了——你要是今天提那是你一个人的事。程砚说他今天才想清楚。林晚跟着问那决赛呢。程砚把本子合上,说决赛那天台上坐着的人多台下坐着的人也多,他要等到那个时候——不是因为他让我等,是因为只有到那个时候那十一行才有用。
林晚看着他问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程砚说是。林晚说那就好,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可以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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