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天,工作间的灯没有关过。走廊里别的房间都黑着,只有这一间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长长的一条。第一晚是地连墙版。往届的题里,地连墙只出现过两次。四个人都没做过。
罗志远做过桩,做过承台,地连墙是头一回。许立画过节点详图,没画过墙幅接头。
罗志远从资料柜里翻出一卷往届的图。图是纸的,卷得发脆,边上用麻绳捆着。展开的时候纸角掉了渣,周锐用手接了,丢进纸篓。
他们把图摊在两张桌子上。两张桌子拼起来还差一点,中间那条缝用胶带贴上了。
许立指着墙幅之间那一条缝。那一段怎么处理,四个人都没数。程砚把规范翻开,翻到地下连续墙那一节。
接头分几种。有十字的,有一字的,也有靠钢筋笼直接搭接的。几种做法各有各的麻烦。
他们挑了最常用的一种。挑完许立画,周锐算。许立画图的时候不说话,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画错了就用橡皮,擦得纸面起毛。
算到凌晨两点,周锐的算盘打错了三次。第三次错的时候,他的手停在算珠上,把算盘推远了半尺。
他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接着算,一句话没说。第二晚是排桩版。程砚要给悬臂段加东西。
原来的方案,第一道支撑在负三米。支撑装好之前,上面那三米是纯悬臂。
桩顶位移算出来是二十三毫米。这个数他算了两遍,两遍一样。规范允许三十。余量七毫米,在纸面上看挺宽。看着够,其实不够。
悬臂段最怕的不是数值,是旁边有什么。旁边要是立着一栋楼,七毫米就不叫余量。
“我要加一道临时支撑。”
位置他定在负一米。负一的支撑是钢的,挖到那个标高就装上,装完再往下挖。罗志远把笔放下。加一道临时支撑,施工工序就多一道。多出来的这一道,评委多半会觉得麻烦。
“麻烦是对的。”程砚把笔尖点在负一米那条线上,“两年前那个工地,就是没有这一道。”
罗志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说话。那一晚程砚做了一件额外的事。他把澄水三期的四个实测数抄在一张纸的边上。一千五。一千七。一千七。一千七。他算了一件事。
同样的桩径,同样的桩长,间距从一千五放大到一千七,单桩承担的宽度增加百分之十三。
桩身弯矩增加,位移增加。增加多少,取决于土层。三期的土层,跟大赛这道题,几乎一样。他把两个场地放在一起算了一遍。
两行结果并排放着,差得不多。差的那一点,正好落在规范给的余量里面。
算完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本子里。这件事他谁也没说。本子合上,那张纸的边从本子边上露出来一点。他把本子压在了最底下。
第三晚,许立画错了一处。错的地方在图上很小,一个标注,两个字母加两个数字。
他把内支撑的截面标成了一个更大的型号。周锐算下来,混凝土用量比上一版多了两成。程砚把那页拿过来看。
“这不是错。”他把纸转过来,指给许立看,“你把它算成大的了。那就按大的报。”
许立的笔停在半空。报小的,评委要挑算得不准。报大的,最多被嫌保守。许立把这个数记住了。
他是用铅笔在草稿纸边上记的,写完又描了一遍。那一晚十一点多,工作间的门被敲了两下。罗志远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以宁。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往里看了一眼,说他们还没走。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六个面包,两瓶牛奶。
她说,谁要吃自己拿。
罗志远拿了两个。周锐拿了一个。程砚没有动。她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洗手间的灯是黑的,工作间的灯是亮的,你们连洗手间都没人去。她看了一眼满桌的图纸,认出来是大赛的题。
她问中间那一道是什么。
临时支撑。她看了几秒。
她说,这是他加的吧——往届的图她见过,他们都没有这一道。
她拿起一个面包,放在程砚手边。
她让他得吃。他说不饿。
“你不吃,他们三个会跟着你不吃。”
程砚把面包拿起来。温以宁走了。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
“别熬太多。”她把手插回兜里,“你右手会疼。”
门带上了。桌上的面包还剩四个。罗志远把袋子口折了两折,怕落灰。三点的时候,程砚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晚。屏幕上三个字:还没睡。他回:没睡,在弄大赛的东西。又问:几点交。他回:后天早上。对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过来一行:编号查过了。程砚握着手机坐直了。流转记录只有一条。转到市住建局,签收,归档。
就这一条。程砚等着下一句。过了一会儿,那段字才过来。记录本身就是结果——那封信在系统里走完了全流程,最后停在归档。
归档的意思是,它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处理。它躺在那儿。躺到有人去调它。程砚把这句话看了一遍。
谁去调它,这个问题两个人都没有答案。但一定有人知道它躺在那儿。她把消息发完,就没有再说话。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
困意没了。他站起来,去水房接了一杯凉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水房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走动就亮,一停下就灭。回来的时候,罗志远动了一下。
罗志远问几点了。
两点半。罗志远让他睡会儿,他把本子翻过去,让罗志远先睡。
程砚坐下来,把本子翻开,把最后一段又看了一遍。那一晚他们到三点。
第四晚,罗志远跟程砚吵了一架。吵的是要不要把两版都交上去。罗志远的意见是只交一版。交两版,人家只会觉得他们在耍心眼。
程砚把两份稿子分开:第二版不给评委看,给方老师看。
罗志远说两版都要时间。知道。
罗志远说他知道什么——这几天一次课都没上。
他说他上了。罗志远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两节,方老师点他三次名,两次他在工作间。
程砚把笔放下。
程砚说上不了,一坐下就想算这个。
罗志远没有说话。那晚他们谁也没有先低头。快到五点的时候,罗志远开口。
罗志远问第二版打算给谁看。方老师。又问方老师看了能怎么样。不知道。
罗志远把耳机摘下来。耳机里其实没有声音,他戴着只是不想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做。我是怕你做完,没人接。”
程砚说有人接。罗志远问是谁。
程砚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程砚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方老师。
他要是不接呢。
“那我就自己接。”
罗志远看了他两秒。他把耳机重新戴上。
“行。我陪你熬完这六天。”
第五晚,第四版出来了。第四版是排桩版的第二次修订。临时支撑从负一米调到负一点二米。
降水井从十四口减到十二口。减掉的两口在基坑东侧,那边离河远,水位低。减两口,是因为他重新核了一遍渗透系数。
系数是从三期的报告里翻出来的。那个数是现场抽水试验测的,比规范附表上的大。
他这次按小的取。原来的数是抄的,新算的数比原值小。抄来的数没人追过来路。他提了一句,谁都没当回事——往年都这么抄。
第六晚,也就是交稿前的最后一晚。四个人一直做到天亮。四点的时候,周锐趴在桌上睡着了。
五点半,许立也睡了。罗志远靠在椅子上,耳机还戴着,人已经不动了。程砚一个人还醒着。他把两版计算书各装订了一份。
装订机在楼下文印室。他去的时候门没开,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第一版封面写着:地下连续墙方案。
第二版封面写着:排桩加内支撑方案(修订四)。他把两份都放到桌上,对齐了边。然后他把第二版拿起来。
他抽了一张白纸,夹在第二版的前面。纸上他只写了一行字。铅笔写过的地方能擦。
他写的时候手很稳。方老师:这一版是我认为对的。他没有写落款。写完他把笔尖在纸上蹭了一下。天亮了。窗帘外面的光从灰变成白。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过了一会儿跑步的人停了,操场上只剩下广播。六点一刻,保洁的阿姨推着车经过。她看了程砚一眼。
阿姨说,同学一晚上没回宿舍啊。在赶东西。她又问,赶什么东西要赶一晚上。比赛。
阿姨把车推走了。
“年轻人。别把命赶丢了。”
程砚把两份装订好的稿子拿在手里。他先去了土木学院一楼。楼道里没开灯,信箱那一块靠着窗,能看清。
钱老师的信箱在门口右手边。他弯下腰,把第一版投了进去。信封落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响。
信箱是铁的,里头信不多,声音落下去空了半拍。他站起来。怀里还抱着第二版。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六点钟的校园很空。花坛边上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路上只有扫地的阿姨和两三个背书的人。他走到办公楼底下,抬头看。
三层最西边那间,窗帘拉了一半。方承志的灯,亮着。他在楼下站了几秒。程砚抱着那本稿子上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一层十六级。上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走到三层,站在那扇门前。门缝里有光。里面有人在翻纸,翻得很快。
他没有立刻敲。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把怀里的稿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封面。排桩加内支撑方案(修订四)。他把封面抚平。然后他抬手,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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