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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工地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217字, 更新于: 2026-10-10 08:43

开学第二周,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消息是晚上到的,他刚洗完澡。一条链接,下面一行字。链接的标题很长,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澄水旧改三期,施工许可公示。程砚点开看。项目在澄水老城东边,占地不小。建设单位是一家地产公司,名字他没听过。网页往下拉还有几张效果图。往下一栏是施工单位。那一栏的字比上面的小一号。三家。

其中一家,他见过。临江宏基建设有限公司。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遍,他把屏幕调亮了一点。东区加建项目的中标单位,也是宏基。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学校的小楼,一个老城的大盘。同一家。他给林晚回消息。打字的时候他删了两次。一期的分包名单,她查到了吗。对面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这半个小时他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

澄水一期当年有四家分包。其中一家的法人,现在是三期的项目经理。叫什么。她还在核。宏基呢。

宏基是一期的总包之一。

程砚盯着总包之一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下面的网页背景是浅灰的。三家总包。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第五行。那一行被划得很用力,纸都透了。被人用黑笔划掉的那一行。复姓开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桌面上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过了两分钟,他又拿起来。三期在哪儿。你要干什么。去现场看看。对面这次回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拿着手机。

“你一个学生,进不去。”

他进得去。怎么进。当小工。对面停了一会儿。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了。程砚。嗯。

“你去之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不为什么。第二天凌晨四点,程砚从宿舍出来。楼道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他穿着一件旧夹克,一双胶底鞋,背着一个空的帆布包。夹克的拉链坏了一半,只能用下面那半截。

学校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上冒着白气。摊主还在往桌上搬塑料凳。他买了一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太烫,他隔一会儿才咬一口。

公交首班车是四点半。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到城东,又换了一趟。到那片工地外面的时候,天刚亮。工地上的塔吊还没有转。

工地大门旁边有一排矮房,是劳务队招人的地方。矮房的墙是活动板房的那种白。门口站着二十来个人,都揣着手,有的蹲在地上。没有人说话,都往门口看。一个穿黄马甲的中年人在门口喊。

钢筋工,两个。架子工,还要一个。木工,三个,会看图的优先。程砚往前走了两步。他能干。那中年人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鞋上停了一下。你干什么的。放线。放过?放过。多大了。二十。

学生吧。

不是。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身份证。程砚把身份证递过去。中年人看了一眼,还给他。他把身份证在手里翻了个面。姓程。是。一天三百,管一顿饭。干不满三天不给钱。行。明天开始。今天不行吗。

今天?今天人手不够。一个声音从矮房里传出来。让他进来。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他让开的时候把门口的一只水桶挪了挪。程砚走进去。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沓表格。

矮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头发很短,胳膊上有疤。疤从手腕一直上去,消失在袖口里。他抬眼看了看程砚。他把手里的笔放在表格上。

手上是怎么回事。

程砚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旧伤。影响干活不。放线不影响。行,去领帽子背心。程砚领了一顶红帽子、一件反光背心。背心是从一堆里翻出来的。帽子很脏,帽檐上有一道白印。帽子里侧写着一个别人的名字。他把帽子戴上。

八点,他跟着一队人进了工地。进门的时候保安点了人数。场地很大,西边一大片已经挖开了,基坑有七八米深。坑底的土是深褐色的。坑壁上挂着一张一张的钢筋网,几个人站在脚手架上往下喷浆。喷出来的浆是湿的,颜色发灰。

喷浆机的声音又闷又响。隔着两三百米还能听见。程砚领了活儿。他拿着水准仪和塔尺,跟一个老师傅沿着坑边放标高。老师傅姓吴,五十来岁,话不多。他的帽子和程砚的不一样,是蓝的。你手稳不稳。稳。

那你看镜子,我扶尺。程砚把脚架架好,调平。脚架的三条腿他踩了两遍。他看得很快。读数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吴师傅在坑那边把尺立起来,他读一个数,写在本子上。本子夹在他的腋下。写完继续走。走到西侧的角上,他停了一下。

这个角正对着一条土路。他抬头看坑壁。那一段的锚杆,喷浆已经盖上了。露在外面的那一截钢筋,间距不对。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一遍。按图纸,这一段应该是每一点五米一根。他数了数,两根之间,能站下两个人。

他数的是一整段的根数。程砚的眼睛在那上面停了几秒。他没有把本子拿出来。他把仪器的位置挪了挪,又看了一眼。吴师傅在对面喊。他隔着坑,用的是两只手合起来的喇叭。小程,走了。来了。

中午吃饭,一人两个菜,一份米饭,蹲在钢板上吃。菜是白菜和土豆,装在铝盆里。程砚端着碗,走到那面公示墙前面。墙是施工围挡的一部分,刷成了蓝色。墙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着分包单位。

五家。他一家一家看。第二家的名字他见过,是宏基。第四家他没听过。第五家他也没听过。他把五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往碗里看了一眼,饭还剩半碗。吴师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手里也端着碗。

看什么呢。看牌子。牌子有什么好看的。程砚没有说话。吴师傅扒了两口饭。你是哪个村的。澄水。澄水哪儿。镇上。姓程。吴师傅把碗往腿上一搁。

澄水镇上姓程的不多。

程砚看着他。吴师傅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了。

“你爸以前是不是干工程的。”

程砚没有回答。吴师傅把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米粒。

“我给你句实话。”

您说。

“这个工地,你别再来。”

为什么。

“你今天下午干完就走吧。工钱我给你要。”

吴师傅。

“你爸那事,我知道。当年我也在澄水。”

他把烟掏出来,点上,抽了一口。

“但这活儿不是你干的。”

程砚看着他。吴师傅,那个角上的锚杆。吴师傅的手停了一下。烟在他指间立着。间距有问题。

你管这个干什么。

他想知道是图纸错了,还是现场错了。吴师傅看了他很久。他把烟按在鞋底上。鞋底上留下一个黑点。

明天你别来了。

他转身走了。他往工棚那边走。下午他被派去西侧抬模板。抬到第三趟的时候,他绕到了那个角上。他把模板放下,直起腰。脚手架旁边堆着一摞短钢筋,是备用的锚杆。那一摞上压着一块石头。他蹲下去,捡起一根看。

钢筋的两端都是干的。一头有切痕,另一头是平的。切口不平整,像是用砂轮随手切的。他把那根放回去。钢筋下面压着一张纸,被石头压着一角,是送货单。他把石头挪开一点。石头底下有潮气。送货单的抬头印着一行字。抬头下面是一张表格。

是公示牌上的第四家。签收那一栏字迹很潦草,后面跟着一个日期。签收人的名字只剩两个笔画。日期是上个月初。他把那个日期和那个公司的名字记了两遍。两遍他写在不同的页上。然后他把石头压回去。压回去的位置和原来差了一点。

程砚站在公示墙前面。下午收工的时候,他把五个分包单位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在本子上。抄的时候他把工装外套挡在本子上。第三家那行字,他抄了两遍。抄完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工地上的人都往大门口走。第五家那行字的纸,比牌子白。是后来贴上去的。

他在心里把三件事并排放着。三件事之间没有连线。东区加建项目的中标单位,是宏基。澄水一期当年的总包之一,也是宏基。现在澄水三期的分包牌上,宏基在第二行。

三个项目,一家公司。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上学期那张招标公告。当时他只当是一家没听过的公司。现在他知道,这家公司比自己想的大。他把本子塞进衣服里面。本子贴着皮肤,纸边有点硬。

出门的时候,那个头发很短的包工头站在门口。他把三百块钱递过来。今天的。程砚接过来,说他明天不来。我知道。程砚转身要走。小程。他回头。包工头看着他。

“你爸叫什么名字。”

程砚没有说话。

程建国。对不对。

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泥味。程砚把手插进兜里。对。包工头点点头。走吧。程砚走了。走出大门,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出来了。对面回得很快。有没有事。没有。

脸有没有被人拍。

没有。

那个角上的东西,你看清了。

看清了。

回来再说。路上别回头。

程砚把手机收起来。他没有回头看。走到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的大门在暮色里,只有一条缝。他把那三张一百块钱攥在手里。钱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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