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书号3680043]

第36章 截稿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267字, 更新于: 2026-10-10 08:42

九点整,程砚敲了门。里面应了一声,让他进。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校区平面图。平面图的右下角有一处用红笔圈过,圈的是东区。王副处长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一支笔还没有放下。

约的九点。是。坐。程砚在对面坐下,把采访本摊开,把笔拿出来。本子摊得很平,他把折角的那一页压了压。校报的。是。写什么。东区那个加建项目,从立项到会审。王副处长嗯了一声。他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这个项目有什么好写的。校园基建是常规选题。

“常规。”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行。”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玻璃的,里面泡着几片茶叶。你想问哪一段。从最开始——这楼为什么要加。

“招生多了。东区那两栋宿舍楼是十一年前建的,当时按一千二百人算。今年住了一千四百六。”

那为什么不新建。新建要地,东区没地了。所以就在原来那栋上面加。加两层。程砚在纸上写。他写的是日期和那两句原话,中间留了空行。从立项到开工,用了多久。王副处长想了想。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四十一天。

程砚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点。四十一天。

快是不是。

快。那是好事。学校催得紧。

中间有设计变更。有。变更走的是什么流程。图纸会审——设计、施工、监理、建设,四方都在。会审的时候有意见吗。王副处长看着他。他把手里的笔帽扣上了。

小程是吧。是。你这些问题问得挺细。他学土木的。

有意见。会审嘛,就是提意见的。

提了什么。

技术性的,他记不太清,纪要上有。

纪要他能不能看。走流程。什么流程。

校报的稿子出了清样,拿给基建处看一眼。纪要跟着稿子一起给你。

程砚点头。他把本子往怀里收了一点,道了谢。还有没有。有——这个项目的施工单位怎么定的。招标。几家投标。三家。哪家中的。王副处长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说这个去查公告,公告上都写着。

公告上看不到评标过程。

评标过程保密。

那他能写吗。

结果可以写。过程写不写,自己掂量。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这一放比刚才那一次重。

小伙子,稿子写出来是好事。学校这几年的建设,也该让人知道知道。

他知道了。程砚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退开半步。谢谢您。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副处长叫住他。门把手是凉的。

王副处长叫住他,他回头。

校报的稿子,是纪云舒发。是。她知道规矩。

知道。王副处长点点头,低头看文件去了。桌上的文件摞得很整齐。程砚把门带上。门合上时几乎没出声。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地上有一道从窗户投进来的长条形光。他走到电梯口,没有按。

电梯上的数字跳到 5,停了一会儿,又跳下去。他站在那儿,把刚才那几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的时候他把每一句都还原成原话。四十一天。三家投标。纪要跟着稿子一起给。这三件事,单看每一件都没问题。放在一起,也没问题。

可是他把这三句并排写在采访本上,看了很久。三行字之间的距离被他写得一模一样。写到最后,他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线是用笔尖压着尺子边的位置画的,很直。线下面没有字。这一页的下半张全是空的。他把本子合上,下楼。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是热的。那天下午,他去了行政楼一层的公示栏。栏里贴着最近三个月的公示,一张一张,用图钉钉着。有的纸角被风掀起来了。他从上往下看。东区加建项目的中标公示在第二张。那张纸比旁边的白一些。

上面写着中标单位,写着中标价,写着工期。数字那一栏用的是宋体。三行字。看完这三行用不了十秒。没有投标单位的名字。只有中了的那一家。他站在栏前看了一会儿。楼梯口有人上下。

公示不是公告。公示只告诉你结果,不告诉你过程。他又去了图书馆,上校园网。电子阅览室这学期换了新电脑。招标公告里写着三家投标单位。公告挂在网站的二级页面下面。三个名字他都没听过。

他把三个名字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最底下写下日期。回宿舍的路上,他拐进工作间。工作间的门虚掩着,灯是亮的。罗志远在,戴着耳机画图。程砚把本子放下,说问个事。

罗志远摘下一边耳机。另一只耳朵上还挂着。说。这三家,他听过吗。罗志远看了一眼,摇头。他没有伸手去接本子。没听过。东区那个项目,他听说谁在做。

不知道,罗志远说,他就画图。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在了图纸上。

罗志远问他查这个干什么。

写稿子。哦。罗志远把耳机戴回去,又摘下来。摘下来的那只手停在耳边。

罗志远说,程砚,别惹事。

他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上次他在图纸会上说话,他们学院老师回去都知道了。

程砚没有说话。

他不是劝程砚别查——他查的时候,别人也在看他。

说完这两句,他把耳机戴了回去。那篇稿子他写了三个晚上。三个晚上他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第一晚拉框架。第二晚填内容。第三晚改句子。两千字的稿子,他改到两千一百多。多出来的那一百多字全是标注和出处。

他改的时候一直在做一件事:凡是自己想的,全删掉。留下的每一句,要么是文件上有的,要么是王副处长嘴里出来的。写到会审那一段,他停了一下。他把纪要调出来,一句一句对着看。第九条那一栏,最后落的是:设计单位对变更后的支护方案提出意见,要求在施工中加强观测。

这一句有出处,出在纪要上。他原样抄了进来。一个字没改。他在稿子最后写:截至发稿,该项目已完成变更后主体结构二层施工。他还写了一行:本文所引数据与纪要内容,均由校方提供。写完他把稿子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把屏幕往下拉到底又拉回来。

没有形容词。没有令人担忧,没有值得关注。通篇都是日子和数字。日期精确到日,数字精确到小数后一位。交稿那天是周四。他把稿子发过去。纪云舒回得很快。回消息的时间隔了不到十分钟。看完了。怎么样。能用。哪里要改。

“不改。你把该写的都写了,一句多的都没有。”

什么时候发。这周五。周五上午,程砚在图书馆。他坐在四层靠里的位置。手机响了。是在图书馆外面才敢接的那一种。是纪云舒。他在哪儿。图书馆。让她过来一趟。怎么了。

纪云舒说,稿子撤了。

编辑部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复印,机器一直在响。纪云舒坐在她那张桌子后面,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邮件。邮件的字体是默认的,正文只有两行。程砚站在旁边看。他没有坐。发件人是校党委宣传部。一共两行。

第一行:经研究,本期《临大青年》第四版稿件调整。第二行:具体安排另行通知。调整。就是撤。为什么。没说。她问过了。宣传部说,版面有限。

版面有限。对。程砚看着那封邮件。邮件下面没有署名,只有部门名称。她老师那篇稿子,撤的时候给的理由也是这个吗。纪云舒抬起头。她看了他两秒。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不是。

那他给的是什么。

“给的是暂缓。暂缓的意思是等,调整的意思是换。”

这两句有什么区别。

“暂缓是稿子还在。调整是稿子没了。”

她把电脑合上。

稿子本身没问题,她说。

他知道。

“我审过三遍。你没有写为什么,也没有写谁。你写的是日子和数字。这些他们都认。”

那为什么还撤。

“因为你是土木的。”

程砚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那个在会上记纪要的学生。因为写这篇稿子的人,正在查东区那个项目。”

稿子里没有他。

“稿子里全是你。从你签那张申领表开始,就是你了。”

她拉开抽屉,把一叠纸拿出来。这是程砚采访本上记的东西,她抄了一份。他要干什么。

存着。她把那叠纸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说她说过的——稿子她发,记录她留。

现在稿子没发。

“记录还在。”

她把牛皮纸袋放进抽屉,锁上。钥匙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拔出来。

她说,程砚,你以为撤稿是因为他们写错了。

不是吗。

“不是。撤稿,是因为他们看见我们在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手撑在窗台上。

“一篇没问题的稿子被撤下来。这本身就是一条消息。”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跑道上有一圈白线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这条消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打算怎么办。程砚看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再写一篇。纪云舒回头看他。她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写什么。

写被撤稿这件事。

纪云舒笑了一下。发不出去。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发。但她可以写。

写了干什么。

攒着。

那天晚上,程砚在宿舍把稿子又看了一遍。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把标题打上去。然后把正文全删了。空白的页面上,他只留了三行。第一行:一篇好稿子被撤了。第二行:撤稿的人是谁。第三行:他为什么怕。写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这个文档存了下来。他没有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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