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开始停课复习。那几天宿舍的灯亮得比平时晚。课表上那几门课都停了，教室锁了门，门上贴着一张纸：考试安排见学院网站。
第一天早上，程砚六点二十到图书馆。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前面的人手里都攥着校园卡。队伍沿着台阶往下，一直排到花坛边上。有人拿着书在看，有人蹲在地上喝豆浆，还有人抱着枕头，看样子是准备在自习室睡觉的。
程砚站在队尾。六点半，门开了。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门口的保安靠在门框上看手机。他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没了。
他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结构力学。这本课本他已经翻过三遍了，书角卷起来，边上写满了批注。批注有黑笔的，也有红笔的。他先看了一遍目录，然后从第一章开始，一页一页往后过。
复习周的第一天，他过完了三章。走的时候他把没看完的那页折了个角。中间罗志远来过一次，坐在他斜对面。下午走的时候，罗志远拍了一下他的桌子。
“考试周你还做这个。”
什么。
“你桌上那份。”罗志远指了指，“那不是课本。”
程砚低头看。他摊在右边的，是那沓东区的资料。昨天从工作间带回来的，本来想晚上看一眼，结果忘了收。资料的第一页上还留着工作间的灰。哦。
“你是真不怕挂科。”罗志远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他过完了四章，做了两套往年的题。第二套比第一套快了半个小时。第二天下午，他换了一门。土力学与地基基础。老师画的重点里有第十一章：基坑。
他把那一章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图，画的是一段挡土墙。墙后面是土，墙前面是坑。图底下有几行字，列着不同支护形式的适用条件。放坡，土钉墙，排桩，地下连续墙。每一种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着它适用的深度、造价和工期。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按着，没有翻页。他发现，这些方案之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合适和不合适。只有省钱和更省钱。还有一个东西，书上没有写。出事的概率。
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折的时候用指甲压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去做那两套卷子。这两套他做得比前一天快。但那天晚上，他没睡着。宿舍里有人在打呼。第三天早上，下雨了。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宿舍阳台上的衣服全被打湿了。他六点起床的时候，窗外已经全白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片一片。他撑着伞去图书馆。路上积水，鞋很快就湿了。他走到一半才发现袜子已经透水。
到了图书馆门口，他发现今天的队伍比昨天短。下雨天，来的人少。他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这张桌子比中间那排宽一点。
窗外的雨一直下。雨大的时候，能看见对面教学楼一团模糊的影子；雨小的时候，就只剩下声音。他把伞立在桌边，伞尖往下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过了两个小时，那一小滩干了一半。那天下午，他做第四章的题，做到一半，右手的食指开始疼。
不是很疼，是那种钝钝的、往骨头里钻的疼。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按下去会响。疼。
他又拿起笔，往下做。做到晚上，他回宿舍。路上他绕开了有积水的地方。衣服还没干。他把前两天洗的衣服从阳台拿进来，还是潮的，摸上去一片凉。他把衣服摊在椅子背上，开着电扇吹。电扇是宿舍公用的，转起来有声音。
那三天，雨一直没有停。楼道的墙皮洇出一片深色。第四天，他在图书馆遇见了温以宁。
她从门口进来，浑身是水。她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上的水滴在门口的地垫上。地垫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她抬头看了一圈，看见了他。她走过来，问这儿有人吗。
程砚把旁边的书挪开。没有。温以宁坐下。她把椅子往里挪了半个身位。她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课本。程砚看了一眼。《中国建筑史》。封面上贴着一张借书条。你们考这个。嗯，要背两本。背多少。七章。
她把书翻开，第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日期。她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一般。
“你什么时候说好过。”
程砚没有说话。温以宁低头看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雨。程砚继续做题。做到一半，他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笔掉在桌上，滚到温以宁那边。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她捡起来，递还给他。递的时候是笔尖朝着自己的。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动手指。”
程砚把笔接过来。
旧伤。下雨天会疼。
温以宁看了他一会儿。她把手里的书合上，又翻开。
怎么伤的。
程砚没有说话。去年冬天。
怎么伤的。
他把笔握在手里。
被人打的。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把视线收回书上，翻了一页。
“疼的话就别写了。”
要考试。
那就少写一点。
少写就写不完。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她做题的姿势一直没变。那天晚上，他们是一起走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程砚有伞，温以宁也有。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撑开了伞。
她问他往哪边。宿舍。她说她绕一点。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路上没什么人，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一团一团的。有一盏路灯是坏的，闪了两下。走到分岔路口，温以宁停下来。
“程砚。你上个月说要给我看你的模型。”
他说过吗。
“你说过。上学期决赛的时候，你说等有空给我看。”
程砚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那个模型拆了。工作间的架子不够，老师收起来了。在哪儿。材料楼。那有空带她去看看。程砚看着她。路灯下面，她的头发上有几粒水珠。
好。温以宁笑了一下。她撑开伞，往另一条路上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别忘了。嗯。程砚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路口的红灯亮了一次，又变绿。雨点打在伞面上，一片一片的。回到宿舍，他把湿衣服换下来。
邵鹏和郑阳都没在，他们去别的楼复习了。桌上留着两只没洗的杯子。程砚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把明天的复习计划写在本子上。计划分了三栏，每栏后面写了大概的页数。写完他看了一眼日期。
还有五天。十一点的时候，邵鹏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完了。我今天看了八个钟头，什么都没记住。”
你明天考什么。英语。英语不用看八个钟头。那看几个钟头。看两个。邵鹏看了他一眼。
你这种人真讨厌。
他去水房洗脸，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早点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程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台灯打开，继续往下看。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敲在窗户上，一下一下。他想起下午温以宁问他的那句话。怎么伤的。他其实很少想起那一天。有些晚上会想起来，有些晚上不会。
去年冬天，北门外。那天也是阴天，风很大。他从一家店出来，走到巷子里。有两个人跟上来。他们没说什么。一个人抓住他的右胳膊，把他按在墙上；另一个抓住他的右手，把手掌压在墙上。
他当时以为他们要抢东西。后来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像一块湿柴被掰断。那天他没有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走掉。走出巷子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歪着，往一边去。他用左手把它按回去。
然后他走回学校。第二天他去了医院。片子上有一道清楚的裂缝。骨折，要打石膏。打石膏用了一个下午，从手腕到指节，全是白的。他关心的是能不能长好。答案是会好。会不会跟以前一样，他没有问。他知道答案。
程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不见。他动了动食指。
还是疼。第五天，他做了一套完整的往年卷子。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中间没有停。做完他看了看时间。比考试规定的时间多了二十分钟。他把卷子放下。他写得慢。不是不会。是因为写到后面，手会酸。
他把卷子上的字看了一遍。前面的字还算整齐，后面的几个公式，笔画开始往外飘。尤其是那些长的横线，一横下去，尾巴总是要歪一点。他把那几行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卷子收起来，放在书包最底下。
考试是下周一开始。还有两天。他把书桌收拾了一遍。铅笔削了三支，橡皮放在一边，尺子摆正。他把右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按下去，停了五秒。然后松开。那天晚上他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方承志。
考完来找我。有个事。程砚看着这两行字。他回了两个字：好的。他把手机放下。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了。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窗框上有一层细灰。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雨后的味道。楼下有人在说笑，声音很远。他回到桌前，把书摊开。最后一门还没复习完。他把笔帽拔开，又扣上。他转了转手腕。然后他重新把笔帽拔开。
他翻开那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纸被笔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凹。他慢慢地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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