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周五上午下来之后。方承志把程砚叫到办公室,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材料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捆得很紧。东区附楼要招标了,下周二技术评审。他去,程砚跟着做记录。记录什么。
“每家报的方案,重点是什么,谁提了什么,评委怎么问的。跟上次图纸会一样。不写字,记在脑子里,回来再写。”
他一个人记三家?
“记不住就少记点。记住一句话也行。”
哪句话。
“看谁在替谁说话。”
程砚把那沓材料抱走了。回到工作间,他把橡皮筋解开,纸散了一桌。回去的路上,他把这句话想了一遍。楼道里没有别人,他走得慢。看谁在替谁说话。周一晚上他把三家的投标文件翻了一遍。工作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了一盏。
三家都是本地的。第一家叫临江建工,是老牌单位,报价中等,工期中等,方案写得规规矩矩,厚得像两块砖。封皮上印着成立年份。第三家是本地的二线公司,报价最高,方案一般。他们的业绩表里,最大的一个项目是厂房。
中间那家,叫宏基建设。报价最低,工期最短。两栏数字都用了加粗。程砚把三家的报价抄在一张纸上,算了一遍。他把纸横过来,三列数字并排着。
宏基的报价比第二低的那家少了三十七万,比最高的那家少了六十多万。这个活总共也就两千多万。差这么多。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把这个数记住了。这个数他后来又算了一遍。然后他把宏基那份方案摊开。
它的方案做得很好看,彩页印得很清楚。前面几页是公司简介和业绩,中间是技术方案,最后是人员表。纸是铜版纸,翻起来有响声。他翻到东侧那一部分。那一部分的页边折了一个角。
宏基的方案里写着:场地东侧地势平坦,土层条件良好,基坑可采用放坡开挖,局部辅以土钉支护。程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把那句话读了两遍。东侧。两米杂填土。两个孔,都打出来了。
这句话,跟前两天那份勘察报告是反的。他把勘察报告的复印件从书包里翻出来,对着看了一遍。勘察报告上写的是:杂填土,结构松散,含砖石与腐殖质,不宜作为持力层。
两个文件说的是同一个地方。一份写在投标文件里,一份写在勘察报告里。一个说土层条件良好,一个说结构松散。程砚把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他把两份文件对齐了边,像是这样就能比出什么。
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发现了什么。发现和怀疑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因为这两份东西不是一回事:勘察报告是新的,上周才出的;宏基的方案大概是早就做好的。也许人家做方案的时候,勘察报告还没出。也许。
周二上午,评审会在行政楼四层的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小一点,桌子是长圆的,中间摆着一盆塑料绿植。绿植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评委七个人。每人面前一个水杯,一个名牌。学校基建处的王副处长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方承志坐在另外一边。另外还有两个学校的人,一个外面请来的老专家,还有两个是招标代理公司的。
程砚坐在方承志旁边的偏后方,面前放着一沓纸和一支笔。那支笔他一次都没拿起来。三家的代表轮流进来讲。一家讲完出去,下一家才进来。每家二十分钟。门口坐着一个代理公司的人掐表。
临江建工讲得很稳,把每一项都说到了,没有亮点,也没有错。第三家讲得很急,翻页翻得比说话快。宏基是第二家。讲的人很年轻,穿西装,PPT 做得漂亮。他讲得很快,很自信。他手里有一个翻页笔。讲到东侧基坑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停顿。
“这一块地势平坦,我们采用放坡开挖,配合土钉,可以节省工期。”
程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点。他看了一眼方承志。方承志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讲完了。问答。王副处长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工期、人员、验工。那个外面请来的老专家问了一句:
“你们东侧的土质方案,依据是什么。”
讲的人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依据是我们前期的现场勘察。”
“哪个现场勘察。”
我们……投标前做过一些了解。老专家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代理公司的人翻了一页纸,把话题引到工期上。关于总工期,请各位评委看一下……
没有人再提东侧那层土。话题转到了付款方式上。方承志一直坐着,没有出声。程砚看见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又画了一个。圈画得很小,横着排了一行。程砚看着自己面前那沓纸。他想举手。手抬到一半。
一句话到了嘴边:我们上周刚打过两个勘察孔,东侧上面两米是杂填土,不能放坡。他张了张嘴。方承志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碰完他把腿收了回去。程砚把手放回桌上。
评审继续。三家讲完,评委离席,到里间去合议。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空了一半。程砚被留在会议室里,收材料。他一个人把三家的文件摞起来,一份一份码好。码的时候他把宏基那份放在了最上面。
会议室的窗子朝西,是下午,光斜着进来,落在那盆塑料绿植上。光里有很多细小的尘。他把宏基那份方案合上。封面上印着公司的名字,还有一种蓝色的标志。门开了。有人进来。程砚抬头。
是陆则。陆则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送完东西。文件夹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看见程砚,脚步停了半秒。脚下的地砖响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程砚。
程砚没有应。他在帮他们老师收东西吧。陆则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放的时候他压住了宏基那份的一角。也来听评审。嗯。学到什么了。程砚没有答。陆则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宏基的。
“宏基。你听说过吗。”
没有。
“这家做得挺大。你以后会听说的。”
他拿起自己那份文件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爸以前也有个公司吧。”
程砚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低头。
“做这些活儿的。投标,中标,干活儿,签字。”
他把签字两个字说得不快不慢。说完他看着程砚。
“后来怎么了,你知道的。”
程砚看着他。会议室里很安静。风扇在头顶转,声音很匀。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走过去,又没了。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巧。”
他笑了一下。
“你在这儿收材料,你爸当年在那种会上签字。一个位置。”
他把手指往下点了一下。
“下一个位置。”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
“我爸常说一句话。这一行里没有意外。”
程砚看着他。
“没有意外。”陆则重复了一遍,“出了事,就是有人做错了。做错了,就得有人担。”
“你爸就是那个担的人。”
“你要是想在这行干下去,得先学会看清哪张桌子是谁的。”
他没有再说。他打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响了一下。程砚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那摞材料。最上面那份的封面朝上。宏基建设。他把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四个字是黑体,印得很正。然后他把三份文件重新码好,抱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他。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短发,背着一个相机包。相机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她说她是课题组的吧,上次图纸会见过。
纪云舒。新闻学院,《临大青年》。程砚记得她。上学期她找过他一次,给他看过一份旧稿。那次他们没聊几句。东区的招标,他进去了。他做记录。
“看到什么了。”
程砚看着她。没什么。纪云舒笑了笑。
“你这人真没意思。上回也是。”
上回他没说什么。
“就是因为你没说,我才觉得你有东西。你要是都说了,我反而不找你。”
她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包很沉,带子勒进肩膀。
“行吧。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程砚抱着那摞材料,站在楼门口。下午的光很好,照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台阶的缝里长着几根草。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往下走。回到宿舍,他没先去吃饭。
他把门关上,坐下。屋里没开灯,光从窗户进来。然后他翻开一个本子。这个本子是他上个月买的,天蓝色的封面,不厚。
他在第一页写下去:东区附楼技术评审。三家投标。宏基建设报价最低,工期最短。宏基东侧方案写土层条件良好、可放坡开挖,与上周勘察结论相反。会上有人问过依据。答复是前期现场勘察。无人追问。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补上一行:评审后,陆则出现。他看了这四个字一眼。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他在下面写日期。日期写到日,没有写时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他想起方承志说过的那句话。看出来了没人听,就写下来,写上日期。他又在本子最后写了两行。宏基报价比第二低少三十七万。
宏基方案写土层条件良好。写完他看了一会儿。两行字摆在一起,一行是数,一行是话。这两行字暂时没有用。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假的。写在那句话上面的方案,是真的。他把本子合上,夹进那摞东西里。
卷尺、铅锤、巡查记录、复印件、领款单。现在又多了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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