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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张旧照片

《被调剂的大一新生》 梦鱼的鱼/著, 本章共3276字, 更新于: 2026-10-10 08:29

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方承志让程砚去一趟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土木楼四层最里面,门上的铜牌写着“结构工程系 方承志”。门是虚掩的。

楼道的墙刷过一层浅灰的漆,靠近踢脚的地方补过几块。四层的窗台外头有一棵树,枝子伸得很近。楼道里没有人,尽头那扇窗开着,风是暖的。

窗台上落着一层细灰,有人用指头在上面划过一道。地上有拖把走过的水痕,已经很淡。铜牌上有一道划痕。划痕是横的,从“结”字一直划到“志”字边上。程砚敲了两下。

门板是木头的,敲上去声音发闷。走廊尽头的窗把光斜着铺过来,落到门把手上。里面那盏台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条。光在走廊的地上铺成长长的一条,正好到鞋子跟前。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让他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张靠墙的旧沙发。桌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图纸,压着一个搪瓷杯。桌角有一小块掉漆,露出底下的木色。书架的隔板被书压得中间往下弯。沙发扶手上补过一块布,颜色跟原布不一样。

补的那块布是深灰的,针脚很大,沿着扶手绕了半圈。沙发腿下垫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方承志正站在窗前。

又让他把门带上,坐下。

程砚在沙发边上坐下。沙发很旧,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他没有往深处坐,只坐了半个。方承志没有回桌子后面去,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程砚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

椅子是木的,四条腿有一根短一点,坐上去会晃。地面铺的是旧地板,缝里积着灰。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台灯的光圈正好照在桌面那一块,别的地方都是暗的。

台灯的罩子是绿玻璃的,边上磕掉一小块。灯线顺着桌角垂下去,绕在桌腿上。书架上的书顶着天花板,最上面一层已经落了灰。

“竞赛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底板的事,你做得对。但你做得太急。”

“再等一分钟,他们就交上去了。”

“交上去也一样会被查出来。但那样查出来的就不是你。”

程砚听懂了,没有再争。程砚没有接话。方承志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手怎么样了。”“能写字了。”

他把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嗯。我找你,不是说竞赛。”

他从桌上把那份图纸拿起来,卷起来,放到一边。下面压着一张纸,已经有点发黄了。卷图纸的时候,纸边蹭过桌面,带起一点灰。他把它靠在书架边上,没让它倒。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七八个人,站在一个坑边上。坑很大,边坡上盖着绿色的网,边上拉着黄色的警戒带。照片的纸面有点毛,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回。中间那条折痕把人群分成两半。远处有一台塔吊,吊臂横在天上。

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都是灰。照片的边角有点卷,右上角有一块褪色的水渍。

底片拍得不好,逆光,前面两个人的脸是黑的。坑沿上插着几根短钢筋,钢筋头上套着红色的塑料帽。照片右边能看到一台挖机的一半,履带陷在泥里。照片的颜色整体偏黄,绿色的网在边上退成了灰。坑底的泥地反着一点光。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笑。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冲印店打印的日期。日期后面还跟着一串编号,数字很小。程砚把照片接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七个人里,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一个。

站在最右边,靠着坑边的一根钢管桩。父亲那年还不到四十四,比现在瘦,帽檐压得很低,但是那个站姿他认得——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肩往下沉一点。他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停的地方是右边靠下的位置。

“两年前的五月。澄水旧改一期,北片区,基坑西侧。”

程砚问他是不是也在。

“我在第二排,最右边那个。戴的那顶帽子是白的,因为我不是施工单位的。”

他说的时候,没有指照片。程砚把照片翻过来。台灯的光斜着打过来,纸背的字浮出来。他把它往灯下送了送。背面有字。用圆珠笔写的,一行一行,字迹不太一样,像是几个人分开写的。第一行:五·十一 西侧 踏勘第二行:李长顺(安全)

第三行:周德海(材料)第四行:王福生(班组长)第五行被人用别的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只看得出是一个复姓开头。程砚看了一会儿那些字。

前四行是同一支笔写的,蓝黑色,笔画很轻,每个字都写得清楚,是写给人看的。第五行不一样,用的是黑色圆珠笔,用力很大,把纸都压出了印子,写字的人显然没打算让人看清。

程砚把照片凑到台灯底下,那一行的划痕横着压过纸背。纸背被压出一条浅沟,光正好落在上面。他沿着划痕看过去,停了一会儿。程砚的手指压在那道划痕上。

“第五行是谁。”“你不用管。你记前三个就行。”

“为什么划掉。”

“因为划掉的那天,我还在专家组里。第二天就不在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程砚,看的是桌角。台灯的光只照到他半张脸。程砚把照片放回桌上。桌面是深色的,照片放上去颜色显得更黄。台灯的光圈边缘落在照片的左下角。

照片放回去的时候,他把它摆正了,让边和最上面那份图纸的边对齐。对齐之后,他又往左挪了半分。他摆得很仔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打球,球撞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球撞完了,是一串跑动的脚步。

他没有先开口。

“两年前的六月。这个项目请了两个外聘专家做方案复核。一个是我,一个是市设计院的。我们到现场踏勘了两次,第二次就是五月十一号。”

他停了一下。

“我们把复核意见写出来了。意见只有一条结论:支护方案的第二版相对于第一版降低了安全储备,建议维持第一版。”

他说完,把台上的图纸往边上推了推。

“你签了。”

“我和另一个人都签了。编号是 HH-016。”

HH-016 这几个字符,程砚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份意见呢。”

“没有进流程。项目上收到的版本,结论写的是‘同意’。”

程砚看着他。

“是换了文件,还是换了结论。”

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他两只手没有动。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我签的那一份。后来我去调过,档案里那一份,字迹是打印的,结论是‘同意’。”

“你可以作证。”

“我作证什么。我看见的是一张照片,我签的是一份我看不到的纸。这跟你手里那张复印件一样,不能当证据。”

程砚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没有写在纸上,是直接记住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方承志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小圈声音。那不是要倒水的声音。

“因为竞赛那天,我在窗户底下坐着。我看见那个小子砸模型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程砚想起来,那天厂房最上面一排窗户底下,确实坐着一个人。

“他认识你。”“他认识很多人。是他爸认识我。”

“那几年,没有人找过你吗。”

他问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找过。找我谈过两次话。第一次说我在专家组里说话太满,第二次说让我考虑一下系的评估。”

“你怎么选的。”

方承志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只在嘴角动了一下。笑完他就收回去了,脸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选了我儿子。那年他上高一。他妈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带。”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里面应该早就凉了。杯子外壁的瓷磨得发暗,杯口有一圈细纹。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杯子上有一圈掉瓷的地方,露出里面深色的铁。

“我现在的位置很好。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一直做到退休。”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张照片。”

方承志没有回答。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地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起一个角。窗框是木头的,推的时候上面一层漆掉下来。窗外的树影在墙上一动一动。

他伸手把那个角按下去,按了两下。

“因为总要有人留着。”

他回过头。

“照片你拿着。”

程砚抬头。

给他?

“给你。背面那三个名字,你现在不用。你以后会用到的。”

程砚把照片拿起来,小心地对折了两次,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滑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承志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程砚。”

他回头。

“你爸那个人,我见过两次。他不懂怎么说话,但他懂怎么干活。”

“我知道。”“那就好。”

程砚关上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一盏,后面的就灭了。回头看的时候,那条走廊一段一段地黑下去。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灯全灭了。他回头看了两次。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书包拉开,把那张照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父亲站在最右边,右手插在裤兜里。这一次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那只手现在在监狱里,每天早上要去做工,做的还是钢筋。

他把照片重新塞回夹层,拉上拉链。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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