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疑会安排在周四晚上，土木楼的阶梯教室，能坐两百人。
这是校内选拔的第一次集体见面。往年这种会开得快，半小时就散；今年不一样，今年报名的组比去年多了一倍。
阶梯教室的灯全开着，白得有点晃眼。靠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座位表，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过道里还摆了两把塑料凳。凳子是给迟到的人准备的，开场前就坐满了。有人干脆坐在窗台上。
窗台上坐着的人把书包垫在腿下，脚尖够不到地。门外的走廊上有脚步声，进来一半又退出去。程砚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参赛的十四组，加上来看热闹的，过道上还站着人。
讲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话筒、一台投影、一瓶水。水是没开封的，立在讲台右下角。投影线从台子后面绕过来，压在一张旧报纸底下。话筒的线用胶带粘在地上。
教室的窗子开着一条缝，窗帘的下摆碰着墙。第一排桌上摊着几支笔和一张签到表。胶带贴了一段，又贴了一段，中间接着的地方压得很实。
七点整，陆则上台。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走上讲台之前，先跟第一排的几个人点了下头。他穿一件黑色毛衣，袖口挽起，头发很整齐。他先把话筒拿起来试了两下，然后笑了一下。他站在讲台左半边，右半边空着。幕布上还留着一块发灰的浅影，像没擦净的印子。
“先自我介绍。我叫陆则，金融学院大二，学生会副**，也是这次校内选拔的组委会成员。”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很整齐，像是等着的。掌声只响了几秒，停得也很齐。后排有人把手里的本子合上，笔帽在指头上转了两圈。第一排坐的是组委会的几个人——鼓掌的时候，他们的手抬得最早。
“今晚主要讲三件事。赛题解读、交件要求、时间安排。”
他讲得很清楚。赛题的重点是自重与承载力的比值；交件包括模型、计算书、材料清单三样，缺一样按弃权处理；交件截止在周日晚上六点，地点是实验楼一楼的临时库房。
程砚把这三样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材料清单”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他的笔尖有点干，划过去断了一截。他把笔在纸角上蹭了两下，墨色才连上，字也顺了。
“还有一点。模型必须自己动手做，不能外包。这一条我们会查。”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前两件事他讲得很快，条理清楚。第三件事讲完，他把投影关掉，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最后加一件事。有同学问，能不能公开一下各组的进度，互相学习。”
底下有人笑。笑的人不多，笑声很短。陆则等笑声停了，接着往下说。
“我觉得可以。从第一组开始吧，每组上台讲三分钟。”
第一组就是他们自己的组。
前四组讲得都很规矩。方案大同小异，都是从竖向承压出发，再在节点上想办法。每讲完一组，陆则点一次头，说一句可以。郑阳在旁边小声数：讲到第四组，陆则点头点了四次，一次都没多说。他数得仔细，指头屈着，一下一下点在膝盖上。
温以宁在另一边，本子翻开，没落笔。
到第四组的时候，程砚发现一件事：每组讲完，陆则都会问一句你们缺不缺人。有三组说缺，他就记在一个本子上。
讲到第五组的时候，陆则忽然停下来。
“土木的程砚。”他看向后排，“你们组还没讲。”
教室里有两百个人，声音一下子小了。空调的风从头顶下来，吹得桌上的纸角一动。靠窗那排有人把窗子推严，插销咔的一声。左边第三排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了半句又停住。右边靠墙那一片坐的全是土木大二的，坐得很齐。
程砚看了一眼右边。那一片的人坐得很整齐，像是在等什么。
程砚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笔放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这边的桌子轻轻响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旁边郑阳的呼吸变快了。郑阳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轻轻拨开了。
“记一下。他刚才说我们那份是匿名投稿。”
郑阳翻本子的手在抖，第一下没翻对页，第二下才翻过去。程砚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楚。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又看了郑阳一眼。温以宁想拉他，没拉住——她的手在椅背上碰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的袖子。
他走到讲台前，右手还打着石膏，用左手把话筒拿起来。从座位到讲台有二十来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第三角度的思路是这样。我们不用整根柱子，把柱身分成三段，每段做一个方向的抵抗。节点用交叉缠绕，缠的时候控制圈数。”
他没有打草稿。这个思路他在实验台上推过很多遍，每个节点该怎么绕，手上有数。他说得很快，也很短。讲完他把话筒放回去。
陆则还站在讲台边上。
“等一下。”
程砚回头。
“我有个问题。你这个思路，是自己想的吗。”
底下彻底安静了。
“是。”
“可我们这份材料里，”陆则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举起来，“第三页也有分段柱三个字。是上个星期收到的，匿名投稿。”
那张纸只举了两秒。举起来的时候，前排有人伸长了脖子。纸上的字看不清，看的是那两个字的位置。
“我不是说你抄。我是说，这个思路不新。”
程砚看着他。
“那要看谁的能站住。你是这个意思吧。”“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别在这儿说。我做过一个小样，就在楼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放在讲台上。盒子里是一座二十厘米高的竹皮塔。柱子是深色的，节点处缠着一圈圈的细篾，缠得很密。整座塔很轻，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程砚把盒子往讲台中间推了推。
“谁有书。”
第一排有个男生递过来一本《结构力学》，六百多页，很厚。程砚把书放在塔顶上，塔没动。他又拿了第二本、第三本。放第四本的时候，底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一声很轻，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前排没有人说话。
最前面那个递书的男生往前探了探身子。程砚把第四本拿下来，又轻轻放上去，压住。他把手在书上停了一会儿。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又放下了。
这一次底板裂开一条细缝，从边上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了。
“三本半。这个是手工做的，误差大。正式交的会按计算书来。”
他把书一本一本取下来，塔还站着。
教室里有人鼓掌，先是零星几声，后来跟上了。掌声响起来的时候，程砚把书一本一本搬到讲台边上，码齐，还给那个男生。
陆则站在讲台边上，脸上还挂着一点笑。他一只手扶着讲台边缘，指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台角那瓶水还在，谁也没动过。
“好。那打个赌吧。”“说。”
“决赛名单出来那天，你要是能进，科技部那份竹皮的提货单，我贴到公告栏上。”
教室里有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程砚明白。几天前，学生会科技部以统一采购、统一管理的名义，把那批竞赛专用竹皮整批提走了。这件事器材室的陈师傅知道，温以宁知道，他自己知道。
现在，陆则要在一个两百人的教室里，亲手把那张提货单贴到公告栏上。
“你要是进不去，你从这个比赛退出，以后别报名。”
“可以。”
陆则站在讲台那头，问他签个东西吗。
“不用。两百个人听着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可教室很静，静得每个字都落在地上。陆则在讲台边上站了两秒。
“行。两百个人听着呢。”
他抱着纸盒走下讲台。走到过道的时候，有人小声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响，程砚听见了。他停了半步。是周凯。周凯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支笔，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地面。
程砚停了一下，等他说话。
他没有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
程砚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到座位，温以宁一句话没说。散会以后，她跟着他走出教学楼。楼门口的灯是白的。有人在门廊下面收伞，收完甩了两下。外面在下小雨。
“你为什么答应。他那个匿名投稿，明明就是郑阳那份初稿。你退一步，他就得自己解释清楚。”
“他不会说明白的。但是他要在公告栏上贴那张提货单，就必须自己签一个字。”
温以宁停住了。雨落在台阶上，一片一片的。程砚把书包换到左手抱着，雨点落在书包上，很快湿了一片。温以宁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在赌他会签。”
“我不是在赌他。”程砚看着前面的路，“我在赌那么多人看着他。”
温以宁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
“三天。回实验室吧。”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后面的路走。雨不大，落在树叶上，声音很密。路灯下的水洼反着光，一块一块。
“以宁。”
她回头。
“谢谢你。”“谢什么。”“谢你把那一半补上。我漏的那一半。”
这句话他在心里存了几天。存着的时候想好了很多说法，出口就剩这一句。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走了两步，忽然说：
“程砚，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样子。”
“什么都自己扛。你今天上台之前，为什么不先跟我们说一声。”
程砚没有答。他往前走。路尽头是实验楼的一片光。温以宁跟上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前面的路口有一盏灯坏了，黑着。两个人从那盏灯下面走过去。
前面的路面上有一汪积水，映着远处实验楼的灯。走到水洼边，两个人各绕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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