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下来用了十一天。批文允许的发掘范围,以那条黑线为中心,两侧各扩三十米。
开挖的第一天,全工地都来了。探方一个十乘十,先布了六个。铲车不许进,全靠人工,手铲和竹签。
表土下去,是宋金的扰土,砖头瓦块,碎得没有形状。再往下,土色变了,一铲下去,手感能觉出分层。老周在探方边上喊,都慢点,到唐的了。
四月里雨水多,探方边挖边排水。泵抽不及,就用瓢舀,一瓢一瓢倒进泥浆池。老周说,别嫌麻烦,水泡过的土,颜色深一号。看土的人心里得记着,这一号是水账,不是古人的账。
水渠现出来的过程,用了四天。
先是两壁。渠壁是夯的,一版一版,版层的缝清清楚楚,像书页。渠底铺着砖,错缝平铺,砖是唐砖,大的有四十公分长,边棱被水磨圆了。
砖上多数有戳记。戳是印上去的,一个方框,框里两个字,笔画粗。小赵拓了十几块,认出来一个官字,另一个字认不真。她把拓片钉在会议室,说,官砖。老周说,官窑出的砖,砖上有名有姓,哪一窑,哪一班,出了问题顺着戳子找人。他说,一千多年前就有质量追溯。渠的宽度,两壁之间量出来三米四。
苏晚在探方边上画图。她画渠壁的版层,一层一层,画得极慢。林远问,这么画要画多久。
苏晚说,四天挖出来的东西,我要画四天。她说,图比土活得久。
林远没再说话,给她撑了伞。四月的太阳已经毒了。
渠的走向,测出来是正南北偏东一度。这个方向,对着朱雀大街。陈教授把总图铺开,渠线往南延长,穿过了朱雀大街的勘探线,往北延长,一头扎进了坊里。
陈教授说,横穿天街的渠。
晚上,他把《水部式》的影印本翻出来,让小赵抄一段。小赵抄了,念给大家听:水部式里管着长安的渠,闸,斗,淘渠的日子,一条一条。陈教授说,唐人管水,管到日子上。他说,这条渠淘不淘,几时淘,当年是有文件的。咱们现在发的每一个批文,都是从那个本子上一路传下来的。
渠底清淤,清出来一批东西。淤土里筛出陶片、瓦当、一枚骨梳的断齿,还有几枚被水磨圆了的铜钱。
骨梳的断齿小赵登了记,名称一栏她犹豫了一下,写了:骨器,梳,残。她跟林远说,名称不能写全的,残了就是残了,图和实物对不上,以后要挨骂。她说,小东西登记起来最麻烦,一颗珠子一行字,一天登不了几行。老周在旁边听见,说,慢是对的。他说,快出来的记录,是给后人挖坑。铜钱锈成一坨,字认不出年号,形制是唐的。
老周说,渠是活水,活的渠,什么都往里掉。他说,掉东西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渠底太干净,淤积薄,说明定期有人淘。
林远说,谁淘。
老周说,有渠就有渠司。长安的渠,官家管。他往渠壁上指,说,你看版层的夯窝,密。官工,民工的夯,没这么齐。
他让林远看版层的接缝。一版的头,压着上一版的尾,错着缝,像砌砖。他说,这叫错缝版筑,一版一步,人站在版上弃,弃完往前挪。渠壁两米多高,是几十版接起来的。他说,你看这缝,一百年,两百年,接得不乱。修渠的人换了几茬,规矩没换。
林远顺着版层数上去,数到第十一版,接缝处有个浅窝,半个指头大。老周说,那是夯窝。千年前打夯的人,一夯一失误,留到今天。
桥桩的木样,取了三根,送林科院做树种鉴定。结果一星期后回来:桩是榆木和槐木,取材本地;桩底做过处理,烧焦了一截再入土。老周说,烧过再埋,是防腐的老法子,把木头烧出一层炭,埋土里能多挺几百年。
苏晚在图上把桩的分布标完,退后两步看。她说,修桥的人懂木头,修渠的人懂水,画图的懂规矩。她说,这么一条渠,不是农渠,是市政。
天街是朱雀大街,隋唐的长安中轴。一条渠从上面横过去,渠上有没有东西,是下一个问题。
第五天,渠底清淤。淤土一层一层揭,揭到第三层,小雷在渠底中间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砖。砖是脆的,这个东西有韧性。他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剔了半个下午,剔出来一个尖。木头,削过的,插在渠底的夯土里。
老周蹲下去看,看了很久,说,都住手。往两边扩。
第二天,一排木桩清出来了。
清淤那几天,工地上出了个小插曲。附近村子里两个老人来看,说是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这块地底下有一条龙街,龙王走的路,挖不得。老周陪他们看了半天,把渠和桥指给他们。老人看了,说,不是龙街,是水街,老辈人说这地界从前水多。
老周送他们出围挡,回来说,口传的东西别全信,也别不信。他说,名字底下有旧影,龙街水街,横竖这底下有条水。
桩径二十公分上下,间距一米二,一排七根,立着,没有倒。桩顶在千年的水里泡黑了,木纹还在。
林远用手电照桩底的渠底淤土,问,桩是做什么的。
渠的用途,会上议过一回。有人说是漕渠,引水入坊;有人说是坊内的景观渠,供贵人宅邸引水;小赵说可能是排水。
陈教授听完,说都对,也都不全对。他说,看渠底。渠底有薄淤、有淘痕,说明是活水;活水的渠上架五桥,桥又并排,这渠两头连的是大水,一头是街,一头是坊。他说,等坊里那头挖出来,用途自然清楚。
老周说,你往渠两边看。
渠两壁的同一条线上,又各清出一排桩,比渠底的这排高,斜着,像往对岸倒。三排桩,一个立面,拼起来是一个东西的下半部分。
桥。
渠上原来有一座桥。桥是木的,木朽了,桩还在。桥墩的平面清出来那天,测绘的皮尺不够长,大刘跑回库房换了钢尺。桥墩东西宽九米。
九米的桥,架在三米四的渠上,太宽了。
老周说,不是一座。他指着桥墩两端的空隙,说,再往两头挖,挨着的,还有。
陈教授站在探方边上,把这条渠的图看了半天,说,往下干。他说,把西边那个探方也开到渠线上。
三天以后,第二座桥基的东半部,在第一座桥基的西侧,露头了。两座桥基之间,隔着一段渠,渠水从两桥之间流过去。
傍晚收工,全工地的人都站在探方边上,没人说话。夕阳把探方照成金的,两排黑桩立在土里,隔着千年的渠水,并排。
苏晚把速写本递给林远看。她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不止一双。
林远说,图纸上,桥有几座。
收工前,苏晚把五座桥基的编号图誊了一遍。她誊图有个习惯,誊完在图右下角留一块空白,写日期和比例。林远看见那块空白,问,留它做什么。苏晚说,给后来的人。她说,图是人画的,得给人留地方签字。千年前画图的人留了,千年后咱们也得留。
苏晚说,我数桩的间距,这一段渠,容得下五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