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西安。
林恪带的那支队伍,在夏家庄挖到第七个探方的时候,没人觉得会和别处有什么不同。
探方按五米见方布。第四层是唐代文化层,灰褐色填土,夹碎砖和瓷片。大刘的探铲带上来一筒土,土里有一块青灰砖,砖面有细密绳纹。林恪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往下。
老周在坑边蹲着,夹着烟,没说话。
继续下挖。第五层,砖变多了,铺得规矩,是券顶的起券砖。林恪把探方扩了一米,露出一段砖砌甬道,券顶,两壁抹白灰,白灰上有绘画的痕迹,画的是僧侣译经。他让人停了机械,改用手铲。
甬道尽头一道石门。石门素面,没有雕刻,只在门楣正中嵌了一块石板,石板上是一个符号。后来林恪在笔记里记过,那是密宗的某一种种子字,他没认全。
门后是前室,四米见方,砖券穹顶。正中央一具石函,石函里套着金棺、银椁、琉璃瓶。琉璃瓶里几粒舍利,色如凝脂。两壁各开壁龛,壁龛里嵌着七方墓志。林恪借着矿灯的光,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方:荐福寺录事张守节,卒于景龙元年。第二方到第七方,官职不同,卒年相同,都是景龙元年。
他合上笔记本,又打开。
前室后壁,砖缝里的白灰浆颜色不对。别处的灰浆发灰,这里的发青,像是后来补的。林恪用探铲尖撬开几块砖,后面是土,回填土,夯得不实。再后面,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个铁环。
他把铁环套进手指,往上提。石板动了。
下面是甬道。比外头那条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壁的星图是用金粉勾的,星座用墨线连起来,在矿灯下泛着暗黄的光。他顺着星图走完十米,尽头并排七间石室。
第一间,骨架盘腿坐着,面朝东方。石台上搁着一卷帛书,第二间,一样。第三间到第六间,都一样。七具骨架,七卷帛书,七个人,在地下待了不知多少年,坐姿没有一丝偏斜。
林恪打开第一卷。是天文历法,岁差的推算是七十七年差一度,精度他只在元代的历书里见过。他打开第二卷,建筑,第三卷,医药。第四卷,工艺。第五卷,计时,一种用水做动力的机械钟,有擒纵,有摆。他一页一页翻,手有点抖,但不是怕。
最后一页是一张星图,星图角落标着一行小字:开元十年七月七日。
林恪的生日,是七月七号。
他翻到第七卷。封面只有五个字:天机不可泄。封面上有一片暗红的渍,像是血,又像是朱砂。他伸手按上去。
指印,和那片渍的轮廓,完全吻合。
帛书里还夹着一张纸。纸是他自己的笔迹:我叫林恪。去查陈教授。背面一行:不要打开最后两卷。
三件事在同一秒钟落进脑子里:星图上的生日,纸上的名字,封面上的血印。
林恪站着,没有动。矿灯的光打在石室顶上,一圈一圈的。
老周在坑上喊:林工,收工了。明天再下。
他没应。
后来西京医院的病历写的是心因性昏迷。再后来,他在那张床上躺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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