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楼石阶上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风卷着沙粒拍在铁甲上,叮当乱响。
杨见蹲在死透的老僧身前,伸手扯下对方腰间挂着的紫檀木念珠。
念珠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血浆,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极细的梵文小字,透着一股檀香与烂肉混合的怪味。
“别碰那玩意儿。”
吕布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的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上挑着的那颗光秃秃的人头还在滴血。
“佛门的东西邪门得很,沾了因果,老子也保不住你的神魂。”
“大帅,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因果,全是算计。”
杨见捏着那颗主珠,指肚在珠子底部的微小刻槽上蹭了蹭。
咔哒一声轻响。
那颗看似浑然一体的紫檀木珠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掉出来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薄绢。
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西凉城百姓的名字、生辰八字,甚至连哪家欠了多少香火钱、哪家有几口男丁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盖着一方暗红色的法印,印文是四个扭曲的梵字。
“这是西凉城城南三千七百户军属的‘功德簿’。”
杨见把金绢抖开,递到吕布面前。
“慧远每次入关,名义上是替都护府采办,实际上是用这玩意儿给西凉城的活人‘定业’。”
吕布挑了挑眉,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金绢上的红印,脸上的横肉扯动了一下。
“定业?老子只管杀人,不懂他们那些神神叨叨的经文。”
“说白了就是高利贷。”
杨见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泥灰。
“他先让郭万山在城里加征三成军粮税,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然后佛门施粥放粮,让百姓在功德簿上按手印。”
“只要按了手印,这辈子欠佛门的‘粮债’,就变成了神魂里的‘业债’。”
“他们天天念经,不是在修来世,是在给这帮秃驴还利息。”
旁边的独臂百夫长扛着斩马刀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嗓子。
“借一斗糙米,就要拿命去填?这帮***比城西赌坊的九出十三归还黑心!”
杨见没接话。
他泥丸宫里的天眼没有闭合,金银交织的细芒透过皮肉,落在关外黑水河畔那座刚刚被焚烧殆尽的牢营废墟上。
焦黑的石滩上,虽然上千具尸体已经成了灰烬,但在天眼的视界里,半空中依然悬浮着上千条暗红色的虚幻锁链。
那些锁链的一端扎在地脉深处,另一端却死死锁在虚空之中,不断抽取着西域边境残留的山河气运。
人死了,债没消。
甚至因为肉身被烧毁,神魂崩解时产生的极致怨气与绝望,全被这些锁链转化成了最纯粹的业力,源源不断输送向西方荒原。
“大帅,刚才那老僧临死前逆转心脉,不是为了自尽保密。”
杨见转过头,盯紧吕布那双满是凶煞的虎目。
“他是在用自己的死,给铁索关这九根玄铁链上一道‘因果锁’。”
吕布眉头拧成死结,手中的画戟重重往地上一顿。
“给老子说明白点。”
“他借你的戟杀了他自己。”
杨见抬手指向吕布头顶那头黑金巨狼虚影。
在常人看不见的天空上方,那条原本缠绕在巨狼咽喉上的黑死锁链,此刻因为斩杀了慧远老僧,竟然粗壮了一圈!
锁链上生出了九枚细小的倒刺,深深扎进西域气运的根基之中。
“杀生即造业。”
“这是佛门最阴毒的规矩。”
杨见语速极快,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只要你动刀杀了他,天地法则就会判定你欠了他一条命的因果。”
“你杀一个通神境巅峰的护法,并州军团就要背负十万斤的杀业。”
“杀得越多,战神头顶的因果锁就缠得越紧,直到最后,你连方天画戟都抬不起来。”
城头上巡逻的兵卒们动作全都慢了下来。
风沙打在甲叶上的动静,听着让人心口发闷。
独臂百夫长愣在原地,手里的斩马刀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那……那往后关外的秃驴杀过来,咱们就只能伸着脖子等死?连还手都算犯了天条?”
老卒急得脸皮发紫,抬脚把脚边一块碎石踢下深渊。
“他娘的,哪有这种道理!”
“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杨见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老僧胸膛里挖出来的藏星舍利。
舍利子拳头大小,表面的暗紫色肉瘤虽然停止了跳动,但里面的九道星辰引线依然像活物一样在晶体深处缓缓游弋。
“佛门的因果,本质上就是一张拿天地规则织出来的捕兽网。”
杨见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舍利,眼底深处闪过一轮青铜古钱的微缩轮廓。
大梦至尊诀,溯本求源。
万古以来的天地大道,虚实相生,真伪并存。
次亚佛国所谓的因果报应,根本不是什么至高天理,而是他们用法门强行篡改了地脉规则,在凡人和修士的神魂上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奴役枷锁!
他欠你一斗米,你就要他三世为奴;
你杀他一个贼,天地就要你偿还满门气运。
全是狗屁。
“既然是网,那就一定有线头。”
杨见深吸一口气,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指尖泛起一缕极其微弱的金红流光。
那是方才吕布用西域三千里山河气运替他洗髓时,留存在经脉深处的人族正统天道之力!
“杨见,你想干什么?”
吕布沉声喝道。
战神虽然不懂推演,但敏锐的战斗直觉让他察觉到杨见身上的气机正在发生一种极其危险的变化。
杨见没有回答。
他指尖的流光骤然点在藏星舍利的正中央!
嗡——!
舍利子猛地一震,九道原本连接着西方虚空的星辰引线瞬间崩紧,发出如同琴弦断裂般的尖锐啸声!
杨见眉心的天眼银芒大盛,视线顺着引线疯狂倒灌!
他在拆解这颗舍利子内部的符文结构。
第一层,是黑日瀛国的“七煞匿影阵”,用来遮掩杀机;
第二层,是西凉太守府的“官印气运”,用来骗过边关大阵的查验;
而在最核心的第三层,赫然盘踞着一尊由无数哀嚎怨魂凝结而成的“转轮金刚法相”!
法相的胸口处,赫然连接着刚才被斩首的慧远老僧的神魂残片!
“借假修真,以怨为柴。”
杨见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老秃驴,你活着的时候骗西凉百姓的香火,死了还想把神魂挂在因果线上,让并州军替你养法相?”
“给老子断!”
杨见右手成爪,猛地向外一扯!
大梦至尊诀,牵机摄魂!
虚实大道化作无形的利刃,没有去硬砍那尊庞大的金刚法相,而是顺着法相与西凉城三千户军属功德簿之间的联系,精准无误地切了下去!
咔嚓!
一声只有神魂层面才能听到的脆响在城头炸开。
那颗原本坚不可摧的藏星舍利表面,骤然崩开了一条贯穿始终的裂纹!
紧接着,一缕缕纯净的金红功德之气,从舍利的裂缝中倒卷而出,化作点点微光,落入关下那些焦黑的废墟之中。
那是被佛门强行抽走的百姓功德,此刻在天机之道的拨动下,各归其位!
而失去了功德遮掩的舍利子,瞬间退化成了一块腥臭发黑的死人骨头。
吕布头顶上方。
那头原本被黑死锁链勒得呼吸困难的黑金巨狼,猛地仰天咆哮一声!
锁链上的九枚倒刺在这一瞬间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虽然整条锁链并未彻底断绝,但巨狼咽喉处的死气却明显稀薄了三分!
吕布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的老茧似乎都轻松了几分,原本丹田深处因为对抗战区损耗而产生的滞涩感,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一丝。
高傲的西域战神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年。
“你……斩了佛门的因果?”
杨见收回手指,掌心里的黑色骨头化作一滩齑粉,从指缝中随风散落。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泥丸宫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通神境初期的修为,强行逆转战神级的因果锁,对神魂的负荷极大。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大帅,佛门的因果不是斩断的。”
杨见擦掉额头的汗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算清楚的。”
“他们靠着虚假的功德簿和转轮阵,把天地当成了他们自家的账房。”
“每一笔账,他们都算得清清楚楚,让你觉得欠了他们的,让你不敢动手,让你束手就擒。”
杨见抬起头,看向西方无边无际的荒原夜幕。
在天眼的极境视界中,那座矗立在大雪山深处的金色佛塔虚影,依然高高在上,俯视着整片西域大地。
千万条暗红色的因果血线,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大汉西域战区的山河气运牢牢捆缚在原地。
但现在,这张网上被杨见扯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口子。
“要破次亚佛国,光靠手里的刀不够。”
杨见握紧了怀中的修罗金令,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必须把他们这套吃了上百年的因果账本,当着天下人的面,一页一页全给撕烂!”
吕布盯着杨见看了良久,忽然放声狂笑。
那笑声如雷鸣般在黑水河峡谷中激荡,震得两岸的岩石簌簌滚落。
“好!好一个把账本撕烂!”
战神单手提起黑金画戟,身上的重甲发出金石交鸣的爆响。
“郭万山在西凉城做假账做了十年,老子早就想查他的底裤了!”
吕布转过身,大步走向关楼内侧的辕门,魁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杨见,回营提甲!”
“天亮之前,老子要在并州狼骑的大旗下,看到你的五十副玄铁重铠!”
独臂百夫长兴奋地在皮甲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朝着杨见重重抱拳:
“少主,老张这条命,今后交给你了!”
杨见立在箭垛旁,任由关外的夜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青铜古钱的印记在皮肉下方缓缓隐去,识海深处的第二道黑龙铁链上,那道金色的裂纹在吸收了刚才反哺的天道功德后,再次扩大了一分。
大梦至尊,执掌天机。
佛门以伪善因果奴役苍生,那他便以大梦天机重定乾坤。
西凉城,只是第一步。
杨见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石阶。
风沙呼啸,夜色正浓,荒原深处的杀伐大幕,才刚刚拉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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