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外停满了各色灵纹兽车，拉车的鳞马嘴里喷吐着白汽，马蹄铁踏在被压实的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门槛足有半尺高，包着锃亮的黄铜皮。
杨见伸手扶着母亲崔氏的胳膊，踩着湿漉漉的青石阶梯往上走。
崔氏穿了件浆洗得发硬的旧绸袄，领口补过两道针脚，虽然用同色的细线仔细压过，在门口那两排合抱粗的琉璃照壁映照下，还是显出了灰败的底色。
迎宾的侍者穿了一身干练的滚金边劲装，抬手拦在门廊正中，眼神在杨见的粗布短褂上停了半秒。
“这位小哥，今晚郭府包下了整座天香楼，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杨见没有多费口舌，从怀里抽出一张边缘略带褶皱的烫金请帖，递了过去。
侍者接过请帖，翻开看到内页那行娟秀小字和鲜红的郭府私印，脸皮抽动了一下。
“原来是杨少爷。”
侍者的身子往旁边让出半个身位，语气虽挑不出大毛病，身板却站得笔直，连引路的姿态都没做，只是抬手指了指楼梯口。
“三楼天字阁，主客都在上头候着呢。”
崔氏的呼吸有些重，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干涩声响。
杨见放慢了步子，顺着扶梯一级一级向上，右手始终稳稳托住母亲的手肘，掌心透过去一股温热的气劲，护住她那虚浮的经脉。
天字阁的大门是用整块的铁梨木雕成的，推开时带着沉重的嗡鸣。
大堂内铺着三寸厚的红绒毡毯，四角摆着八尊青铜瑞兽炭炉，里面烧着西域罕见的无烟银丝炭，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陈年酒香和女子身上的脂粉气。
杨见的脚刚踏上毡毯，大堂内原本热络的推杯换换盏声突然矮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临窗的主桌旁，坐着西凉城有头有脸的几位家主，以及城防司身披重甲的实权统领。
杨家偏房的杨洪赫然在座，正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灵酒，见杨见带着病恹恹的崔氏走进来，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杨洪身旁，坐着今晚的正主——郭家家主郭万山。
郭万山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团花缎袍，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三缕长须，手里盘着两枚油润的核桃，眼皮抬都没抬，权当没看见门口进来的两人。
而在郭万山身侧，坐着一个身披雪白貂裘的年轻女子。
郭灵儿。
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只是神情过于冰冷，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嵌着三颗中品风灵石，流转着青色的毫光。
在她旁边，还坐着一位身穿城防司千户玄甲的青年男子，腰悬雁翎刀，神态倨傲，正是西凉守备刘大人的亲侄子刘天成。
刘天成斜眼打量着杨见，手指在酒杯边缘轻叩，发出一声嗤笑：
“郭叔，这就是当年杨老太爷给定下的乘龙快婿？怎么看着连城西马圈里的杂役都不如。”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杨洪抿了一口酒，顺势接话：
“刘千户有所不知，我这侄儿骨气硬得很，族里给安排的差事不去，偏要在泥水里打滚。这不，听说今晚郭府有重礼相赠，赶紧带着老娘上门来讨口饭吃。”
崔氏听到这些冷嘲热讽，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见儿......”
崔氏攥紧了儿子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起青白，眼眶里噙着浊泪。
杨见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背，神色平静如常。
“娘，先坐。”
杨见环顾四周，引着崔氏走到靠门边的一处空位前，拉开红木圆凳，小心扶着母亲坐下。
他自己则垂手立在母亲身侧，目光穿过宽阔的大厅，直直落在大堂正上方的郭万山身上。
“郭家主。”
杨见开口，嗓音干涩而稳定。
“请帖杨某收到了。郭家若是要退当年杨老太爷定下的婚约，婚书在此，信物杨某也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硬质婚书，以及一块边缘磨损的半月形青玉佩，平放在身旁的桌案上。
“郭家答应的五十枚下品灵石，以及百草堂的雪蟾膏，杨某今晚取了便走，绝不多留片刻。”
话音落下，整个天字阁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世家子弟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这杨家大房的废柴会借着当年的婚约死缠烂打，甚至跪地求情，却没想到这少年进门直奔主题，把这场退婚当成了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
郭万山盘弄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冷哼一声。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辈。”
郭万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的杨见，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森冷。
“当年你爷爷在世，杨家确实风光，老夫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才许下了这门亲事。可如今大汉国运飘摇，西凉更是边陲要塞，讲的是实力，拼的是战力！”
郭万山抬手指了指身边的郭灵儿。
“灵儿如今已突破通神境，更被天元超凡大学提前录取，将来是要入关进京、登临大雅之堂的栋梁之才！而你杨见呢？十八岁了，连一条正经经脉都没开出来，留在西凉也是个混吃等死的泥腿子！”
“一个泥腿子，也配高攀我郭家的真凤？！”
郭万山猛地一挥衣袖，一股强横的真气横扫而出，直接将桌案上的那张泛黄婚书卷入半空！
刺啦！
真气如刀，婚书在半空中被绞得粉碎，化作漫天碎纸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红绒毯上。
郭万山指着地上的纸屑，冷笑道：
“婚书已碎，婚约作废！至于你说的雪蟾膏和灵石......”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天成。
刘天成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干瘪的下品灵石，随手扔在杨见脚边的泥地碎屑里。
“杨少爷，这年头灵石金贵，郭家的灵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枚灵石拿去，够你娘买两贴止咳的狗皮膏药了。至于雪蟾膏？那是给通神境强者疗伤用的圣药，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妇人，吃了也是糟蹋东西。”
刘天成端起酒杯，冲着四周的宾客笑道：
“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千户说得在理！”
“泥腿子就该有泥腿子的本分，妄图靠一纸烂婚书翻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讥诮的目光如刀子般在杨见母子身上刮过。
崔氏看着满地碎裂的婚书，又看着脚边那枚滚落的干瘪灵石，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当年跪在杨家门前求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崔氏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剧痛攻心，噗的一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娘！”
杨见手臂一揽，稳稳抱住母亲瘫软的身躯。
他右掌紧贴崔氏背心，体内沉寂的至尊真气毫无保留地渡过去，强行护住母亲的心脉。
血滴在青石板上，泛着刺目的腥气。
杨见低着头，死死扣住身侧的木椅扶手，硬木扶手在他掌心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喀嚓声，裂开一道细纹。
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大堂内的笑声微微收敛了一些，但众人眼底的冷漠与鄙夷丝毫未减。
杨洪更是站起身，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大嫂，身子骨不行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赶紧让杨见背你回乱石滩等死吧，别脏了郭老爷的喜庆场子。”
杨见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没有狂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郭家主。”
杨见的声音很轻，却透过喧嚣的大堂，清晰地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杨家当年给郭家的半月青玉佩，乃是用三阶避水温玉所雕，市价八十枚下品灵石。既然婚约已毁，还请郭家把玉佩退还。”
郭万山眉头一皱。
他本以为杨见会当场发难，然后他便可以借着刘天成的手，名正言顺地将这废柴当场格杀在天香楼。
可对方偏偏咬死了规矩，半点把柄都不留。
郭万山冷哼一声，从腰间解下那块温玉佩，随手砸向杨见的面门！
玉佩带着凌厉的破空劲气呼啸而来。
杨见抬起右手，两指一并，极其稳健地在半空中夹住了玉佩，指尖微微一卸，将玉佩上的暗劲尽数化解在袖袍之内。
这一手动作快若惊鸿，连坐在首座的刘天成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杨见将玉佩收入怀中，弯下腰，将重伤昏迷的母亲轻轻背在身后。
他扯下衣襟上的两根布条，熟练地将母亲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天字阁的大门走去。
少年背脊挺拔如枪，踩着满地的婚书碎屑，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人。
大堂内有些安静。
刘天成眯起眼睛，按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似乎想找个由头直接出手。
但就在杨见即将跨出大门的刹那，一直冷眼旁观的郭灵儿突然站了起来。
“杨见。”
郭灵儿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杨见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郭灵儿从袖中摸出一盒用封灵纸裹着的白玉小盒，随手扔到了杨见脚边。
“百草堂的雪蟾膏，郭家不欠你的。”
玉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杨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盒，没有去捡。
“杨某要的东西，郭家刚才已经毁了。”
杨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盒药，郭大小姐留着自己吃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母亲迈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下了楼梯。
大堂内，刘天成冷笑一声：
“给脸不要脸的废物，郭师妹何必理会这种蝼蚁。”
郭灵儿缓缓坐回原位，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大门，看着楼梯口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
就在那一瞬间，杨见侧头回望的余光里，敏锐地捕捉到了郭灵儿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她眼底极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挣扎与愧疚。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西凉城的夜风极冷。
杨见背着母亲走出天香楼，刺骨的寒风卷着黄沙迎面扑来。
他没有去买药，而是顺着阴暗的小巷，径直走向城西荒废已久的旧铁匠铺。
郭灵儿的眼神不对。
郭万山撕毁婚书时的动作看似霸道，但呼吸节奏乱了三拍。
西凉郭家背后，绝对藏着比悔婚更大的阴谋。
杨见背着母亲，脚步极稳。
眉心深处那团沉寂了三年的漩涡，在此刻伴随着体内气血的翻涌，裂开了一道更加宽阔的缝隙。
一道无形的银白波纹，顺着西凉城的地脉暗流，悄无声息地向着地底深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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