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塌下去的骨茬子狠狠扎着肉，每微弱的呼出一口气，碎裂的心脉就被扯的生疼。
坠入一片虚无了，庄之梦的意识...
看不见光，听不见动静，连身上的剧痛都退远了。
脚底下浮出一面望不到头的水镜，水面平平整整，半点波纹都欠奉。他低头一看，水里头映出来的压根不是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是一具横跨星海的白衣虚影，大的没边。
天地就在这时候崩塌了....
头顶整片天穹裂开一道百万里宽的大口子，粘稠浑浊的黑雾顺着裂缝倒卷进来，把漫天星辰一颗接一颗的碾碎吞掉。大地成片成片的塌陷，群山全烧成了焦土。
崩塌的星河正当中，立着三具伟岸的神躯。
一尊通天彻地的巨猿，身上金甲碎了，暗金色的神血洒满星穹。他手里头的神铁断成两截，却还是仰着头发出震裂万界的怒吼，最后在漫天黑雾的啃咬里砸倒下去......
斜刺里，银甲战将脑门上的竖眼淌着金红色的血泪，三尖两刃刀寸寸崩断。漫天黑雨压碎了他的脊梁骨，神魂化作万千银芒，直接沉进大地的废墟里头。
脚下翻涌的火海深处，有一朵照亮诸天的大红莲，被无穷无尽的阴暗业力冲刷着，花瓣掉了个干净，那点赤色残火也被黑暗一把掐灭。
至尊殉道，天地同悲。
白衣虚影抬起右手引动整条岁月长河，拿自己的骨血跟大道化作一道隔绝诸天的屏障，把那些涌向人间的污秽黑暗硬生生挡在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整个过程就剩没完没了的湮灭跟下沉...
黑雾散开一角，露出一枚枚遮天蔽日的黑棋子，横在残破的蓝色星辰四下里。有的变成诡异的暗日阵法，有的化作冷冰冰又刺眼的金属大架子，还有的织成了蚕食人心的念力罗网。
万古棋局老早就摆好了，就等着天道断掉最后一口气。
水镜晃荡的厉害。庄之梦还想看清那具白衣至尊的脸，天翻地覆的眩晕感却猛的扯着他神识往深处坠。流光飞快的往后退，那些宏大的神魔搏杀一下收缩起来。
眼前的画面疯狂乱跳....
冷不丁闪过一幅格格不入的画面，就在漫天神魔碎裂的光点里头。
暴雨把柏油马路砸的全是积水，老远高楼上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开，糊成一团红黄交错的亮斑。
刺耳的刹车声一下扎穿耳膜......
雨夜被两道雪白刺眼的车大灯划破，失控的重型货车直挺挺撞过来，路边那个背着沉重书包的高三少年避无可避。书包飞上半空，白花花的模拟试卷撒了一地，跟白蝴蝶似的。
停了不到半秒的画面，下一秒就碎了个彻底。
“呼！”
喉咙里头扯出一声粗喘，庄之梦猛的睁开眼。
城西仁济馆那间破旧的库房偏厅，重新回到眼前。昏黄的白炽灯在屋顶吊着，灯丝滋滋作响，泛黄的墙面上晃动着黑影。浓重的中草药苦味塞满鼻腔，里头还混着股发霉稻草的味儿。
身子沉的跟灌满了铅水似的，他还仰躺在那张掉漆的长椅上。火烧火燎的疼，从前胸塌下去的那块骨头钻出来。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头就拉风箱似的响，嘴角淌下腥甜的血水，一滴滴全洇进胸口的布料里。
抬起沉重的手掌，庄之梦往怀里摸索着伸进去...
指尖碰到了个硬小盒，上头还沾着海边的黑沙。巴掌大的盒子，边上嵌着四片铜绿斑驳的青铜零件，摸起来不石不铁，满手都是坑坑洼洼的糙纹理。
老早就融进心口血肉里的那枚青铜旧钱，这会儿正慢吞吞的跳着，跟指尖碰到的黑盒勾连出一股子奇异牵引。牙关咬紧，庄之梦拿指腹使劲蹭过黑盒正当中的细小凹槽。
一根极细的尖针，就藏在凹槽里头。
皮肉一下被尖刺扎穿，顺着缝儿，一滴殷红的精血渗进黑盒里。空旷屋里头喀嚓一声轻响，机关弹开了....
盒盖底下掀开道头发丝宽的缝儿。
一股子纯正凝练的白雾慢吞吞溢出来，悬在长椅上方三寸的地方，既不散也不灭，直往人神魂上头扑。
还没来得及细看呢，外头过道里冷不丁有了动静。
啪嗒......
皮鞋踩在湿冷水泥地上的动静，从远到近。
步子迈的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的挺沉，把走廊里的积水踩的泥水乱溅。紧接着，门板缝儿里头传进来个压低了的粗嗓门。
“王少，人就在里头那间废库房躺着呢，周家的马车刚走，那帮老顽固压根没管他死活。”
“确定没气了？”
这是王腾的声音。比起在周家宴会厅那会儿的飞扬跋扈，这会儿王腾的声音里就剩阴狠跟小心。
“那一拳砸断了他三根胸骨，五脏六腑全烂透了，华佗在世也拽不回来啊。”手下的声音透着股讨好跟巴结，“不过周家那边放了话，不准在周家地界闹出人命，咱们这时候折回来，万一叫周叔知道...”
“周叔？”
王腾冷笑一声，脚步声在房门外两米的地方停下。
“周家向来只认规矩不认人。庄之梦死在仁济馆，那是他自己命薄伤重没治好，关我王家屁事？”
皮鞋尖轻轻踢在木门板的下沿，咚咚的闷响。
“那小子刚倒地上的时候，怀里有玩意儿在发光。庄家老爷子临走前留给他的嫡系信物，八成就在他身上。”
门外的呼吸声一下粗了。
“王少英明，那咱们直接进去？”
“抄上铁钎。进去先往他心口补一下，确认透心凉了再搜身。手脚麻利点，东西一到手立马点把火，弄成电线走火的样子。”
王腾话说的又快又狠。铁器碰在一块的脆响顺着门缝钻进来，门栓也被人慢吞吞的拨开，吱呀直响........
长椅上躺着的庄之梦，眼珠子动都没动一下。
还是原先那副四肢摊开的濒死样，他半点没慌，右手一把扣住那个裂开缝儿的黑盒子，偷偷摸摸塞到自己侧腰底下，拿身子重重压住。
王腾杀个回马枪来补刀，这太正常不过了，换做是他自己动手，斩草除根的事儿也绝不会留半点活口。前世高三熬夜刷题那几百个大夜，早把他的性子磨出来了，越是到要命的关头，越得自己硬抠出条活路来。这时候慌神顶个屁用，乱发火也接不上胸口断掉的骨头。
眼珠子慢吞吞转过去，庄之梦盯住了头顶那团散不开的白雾。这具破烂身子骨里头，大梦至尊诀的推演本能正翻江倒海的闹腾，浑身上下每块肉都在馋那缕白气。
木门板被人推开了，露出条两指宽的缝。
外头的风混着雨水潮气扑进来，还带着股子冷硬的铁腥味......
顺着门缝往外头扫了一眼，王腾那张挂着冷笑的脸已经露出来了。庄之梦暗暗吸了口气，直接把自个儿的手腕子抬起来，凑向半空飘着的那团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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