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踏入摄政王府时,暮色已经漫过廊檐。门房早已候在正门阶下,未曾半句通传,径直躬身引路,熟门熟路将她带往深处书房。王府规矩森严,若无王爷授意,外人绝无直入书房的资格。顾衍早有安排。
书房门洞敞开,暖意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顾衍静立书案前,案上摊开一卷泛黄旧册,纸页边角翻卷起毛,是常年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灯芯修剪得整齐利落,烛火稳稳跳动,无半分摇曳。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她袖口鼓起的布包,沉静的眼底微动,停顿了短短一瞬。
“拿到了。”
苏檀缓步上前,将随身布包轻置案上,逐一取出手记册子与老旧木匣,整齐并排摆好。她没有急于开口邀功,也不曾刻意诉说探查凶险。只默默退后半步,让出案前位置,姿态坦荡,静待他查验。
顾衍却没有立刻伸手触碰。他垂眸凝望着那只朴实无华的木匣,眸光沉凝厚重。沉沉落在匣身之上,不像在看一件寻常证物,倒像在凝望一桩封存二十年、压在心底多年的旧憾。
“手记藏在书柜最底层死角,被群书遮挡。”苏檀轻声开口,语气平直,如实复述探查细节,“木匣压在书堆最底下,刻意藏得隐蔽。表面封条早已风干脆裂,一碰即碎。”
顾衍默然不语,指尖缓缓抬起,先拿起那本无字手记。指尖抚过封面粗糙的纸纹,最终停在首页那行清秀小楷上:“晏建元十二年春,入宫为女官。”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每一笔笔画,久久未曾挪动。
“是她亲笔。”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压得极低。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星细碎灯花。窗外晚风穿廊,卷得窗纸轻轻鼓荡,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响。苏檀立在侧旁,刻意避开他的神情,抬眼望向窗外。天际云层厚重,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沉沉暮色笼罩整座京城。
顾衍翻页的速度极快。手记前半部分记录的日常琐碎、宫中见闻,他尽数一掠而过。可自建元十五年那页开始,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逐行压过纸面,字字细看,不曾放过分毫。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半途截断的“他知余能”映入眼帘,他的手指彻底停住,纹丝不动。
苏檀清晰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气息微沉,克制的情绪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后半段被人撕毁了。”苏檀出声打破沉寂。
“我知晓。”顾衍嗓音平稳。合上册子时,指节却泛白,力道隐忍至极。“自建元十七年春先帝驾崩起,所有窥见遗诏真相、知晓内情的人,陆续离奇殒命。我母亲是首个被害之人。随后三月,宫中七位先帝近侍全数暴毙,无一生还。”
苏檀心头一沉。七条人命,短短三月,尽数封口。沈阙为掩盖隐秘,手段狠绝,从无半分姑息。
顾衍将手记轻轻搁置案旁,伸手取过那只老旧木匣。指尖掀开匣盖的瞬间,匣内素色信封与黝黑铜钥匙静静映入眼帘。他先捏起信纸,缓缓抽出那折泛黄纸页,徐徐展开。
苏檀没有上前窥探,始终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侧脸。烛火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清晰映出他眼底的起伏。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覆上深沉,再到一片静默寒凉,最终沉淀为化不开的幽暗。
“信里写了什么?”苏檀轻声问。
顾衍没有立刻答。他把信纸又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让我护一个人周全。”
“谁?”
“你。”他抬眸看她,“她说,那女子与我同源。若她尚在,护她周全。”
苏檀怔住,喉间一时发紧。
通篇读完,他久久沉默,屋内一时无话。
良久,他抬手慢动作折好信纸,轻轻放回匣中,动作轻柔珍重,带着对逝者极致的敬畏。随后拿起那枚冰凉的铜钥匙,翻转掌心细细端详,抬眸看向苏檀。
“你可有动过?”
“没有。”苏檀果断摇头,坦荡作答,“信我未曾私拆,钥匙也未触碰分毫,全程原样取出。”
顾衍颔首,将钥匙放回匣中,合严匣盖。他转过身,目光沉沉锁住她,道出尘封二十年的关键真相。
“这枚钥匙,是用来打开你那截檀木内部暗格的。信中所言,檀木夹层藏着先帝遗诏的最终真相。可如今你的檀木夹层空空如也,除却半枚婚书残片,再无他物。”
苏檀一怔,心头错愕:“那遗诏去向何处?”
“早已被人提前转移。”顾衍目光落向她袖中鼓起的檀木轮廓,语气笃定。“信中未提及藏匿之地,但钥匙专属暗格,足以证明此处原本藏有重物,是被人抢先一步取走。”
无需多言,二人心中皆是同一个名字。沈阙。
“他拿走了遗诏,却错失钥匙。”苏檀瞬间通透,语气冷静。“所以他至今无法完全笃定所有隐秘,只能一直盯着我,怕我手握钥匙,解锁最终真相。”
“正是如此。”顾衍沉声附和,“这也是你成为他眼中钉的缘由。”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急促规整的脚步声。一名黑衣侍卫快步至门口,单膝跪地,神色肃穆。
“王爷,大理寺急报!陈勉于半个时辰前进宫面圣,递上弹劾折子。”
顾衍眉眼未动,神色淡漠无波:“折子内容。”
“弹劾苏仵作擅闯暗卫司禁地,私取前朝旧档,涉嫌私藏秘辛、暗通乱情。”
苏檀呼吸微滞。时机卡得如此精准,分明是早有预谋。
顾衍抬眸望向她,眼底沉沉,不辨喜怒,只淡淡吩咐:“紧盯朝堂动向,折子但凡有批复,即刻回禀。”
“是!”侍卫领命,迅速退离。
书房里静了一瞬。晚风裹挟着暮色凉意,悄悄漫入屋内。
“陈勉的手脚,比我预估得更快。”顾衍转回目光,正视苏檀,语气平静剖析局势,“他是沈阙推出来的台前棋子。沈阙不愿亲自对你出手,落人口实,便借朝堂规制、大理寺之手,将你彻底踢出此案,断掉我们唯一的线索来源。”
苏檀五指悄然攥紧袖中檀木。心底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爬,彻骨发凉。她方才拼死探入禁地、寻得关键遗物,转瞬就成了旁人构陷她的罪证。
“眼下你有两条路可选。”顾衍目光沉静,条理清晰,“其一,将木匣与手记留在此处,由我全权担责。陈勉空口弹劾、无实证佐证,我以摄政王身份压下此事,保你安然无事。”
“其二呢?”
“其二,你携遗物返回府衙。一旦弹劾折子获批,大理寺即刻上门拿人。你百口莫辩,连当庭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苏檀凝视着他,沉默数息,心中已然权衡分明。
“东西我留下。”她抬眸直视顾衍,语气笃定,分毫不让,“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衍眉梢微不可察一动。
“你我都清楚,后巷私宅的老仆是关键证人。”苏檀字字清晰,态度坚定,“他守院二十二年,亲历所有过往,知晓无数隐秘。如今宅中遗物失窃,沈阙绝不会留他活口。这个人,我必须保。”
“你要我怎么保?”
“接到王府来。”苏檀说,“你摄政王府的门,沈阙不敢硬闯。”
顾衍深深望着她。烛火摇曳,映在他幽深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沉冷幽暗之中,终于泛起一丝细碎波澜。他唇角极轻地微动,无声应允。
“好。”
一字落定,默契达成。
苏檀将木匣与手记尽数留在案上,只取回属于自己的檀木与玄铁令牌,转身便欲离去。
“苏檀。”
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郑重叮嘱。
她脚步顿住,脊背挺直,未曾回头。
“陈勉折子一出,沈阙必定在宫中布下眼线。”他语气沉凝,满是审慎,“归途只走通衢大道。偏僻暗巷,半步勿入。”
“知道了。”苏檀应了一声。
她抬手推开书房木门,大步踏入夜色之中。
入夜晚风微凉,吹得衣袂轻扬。长街行人寥落,两侧商铺尽数打烊闭户,灯火稀疏暗沉。远处街巷传来缓慢的更夫梆子声,两声悠长,昭示夜色渐深。整条长街空旷冷清,暗藏汹涌。
苏檀步履沉稳,沿路直行,始终目不斜视。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急促杂乱,直奔前方。
她顺势侧身避让,贴紧路边行走。那人脚步极快,擦着她肩头飞速掠过。一身素色便服,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纸物,身形颀长,转瞬便消失在前方街角阴影里。
苏檀脚步未停,神色未变,余光却精准捕捉到那人垂落的右手。小指残缺,短了半截骨节,特征醒目,绝不会错。
“又是你。”她低声说了一句。
掌心瞬间发凉,袖中檀木被她攥得紧实。沈阙的眼线,从未止步禁地,全程尾随,寸步不离地盯着她的所有动向。
她不再迟疑,加快脚步直奔顺天府方向。心底透亮:这伙人尾随盯梢,一是看她行踪,二是确认她是否带走钥匙。两件事,一件都没落下。
抵达府衙后巷拐角时,一道玄色身影静静靠墙伫立。身形挺拔,周身气场冷冽,正是顾衍。
苏檀微微一怔。他竟比她更快,提前至此等候。
“弹劾折子已被压下。”顾衍看着她,语气平稳无波,“太后亲自出面过问,直接驳回。”
“太后?”苏檀脚步一顿。
“她当年也陷在遗诏风波里。”顾衍淡淡道,“保你,就是保她自己。”
苏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瞬间通透,这位曾深陷先帝遗诏风波的太后,此刻出手保她,从来不是单纯护佑。实则是在护住当年唯一残存的真相线索,护住她自己。
“但局势并未安稳。”顾衍抬眸看向巷外临街客栈,语气凝重,“王府暗卫一路追踪方才那人至客栈。回报他落脚在府衙正对的临街客栈,对外伪装成行商,实则随身带了十二名死士,尽数潜伏在客栈之中。”
苏檀抬眼望去。夜色深处,那间客栈的窗纸亮着刺眼灯火,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
“十二个。”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十二个。”顾衍点头,“沈阙这一次,是打算彻底撕破伪装,不留余地。”
“今夜你安置何处?”他问。
“回我的住处。”
“太过凶险。”
“我清楚。”苏檀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定,“翠屏还在住处等我,我不能留她一人涉险。”
顾衍未曾再多劝阻,只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黝黑铜牌,递至她面前。
“此物贴于房门内侧。一旦有人强行闯入、撬动门窗,铜牌即刻鸣响示警。附近潜伏的王府暗卫,一盏茶时辰内必定驰援护院。”
苏檀接过铜牌,触手冰凉厚重,稳妥收入袖中。她抬眸看他一眼,无需多余道谢,默契尽在不言中,转身踏入幽深后巷。
夜色浓稠如墨,巷内青石板路面泛着冷冷水光。行至住处门前,她遥遥望见屋内灯火透亮,窗纸上映着翠屏守候的单薄身影,安稳如初。
苏檀推门而入。
翠屏立刻快步迎上,压着嗓音,神色焦灼:“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有人偷偷从门缝塞了张字条进来,无声无息的,我没看清人影。”
“看清手了吗?”苏檀问。
“没有。”翠屏摇头,“就看见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缩得极快。”
苏檀抬手接过字条。纸面微凉,笔锋凌厉熟悉,与此前匿名字条出自同一人之手。纸上寥寥五字,字字诛心:
“钥匙的事,他没提。”
苏檀指尖收紧,将纸条攥皱。
沈阙知道了。
他已然知晓钥匙落入她手,也尽数洞悉了信中所有隐秘。方才派人尾随,目的有二:一是探她行踪,二是确认她是否带走钥匙、是否私自解锁暗格。
“姑娘,这字条……”翠屏小声问。
“沈阙的人送的。”苏檀把字条凑至烛火旁,明火舔舐纸面,转瞬燃成细碎黑灰,簌簌落于桌面。
“那怎么办?”翠屏脸色发白。
“今晚你搬来我屋里睡。”苏檀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同住作伴。”
翠屏毫不迟疑,当即点头应下。
苏檀移步桌前,将顾衍所赠铜牌与玄铁令牌并排摆放妥当,再取出那截檀木稳稳攥在掌心。木质微凉,贴着掌心肌肤,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翠屏。”她忽然开口。
“嗯?”
“明日天一亮,你去王府找门房,就说我让你去的。让他们把后巷私宅那个老仆接进王府。”
“老仆?”翠屏愣了愣,“哪个老仆?”
“守了二十二年院子的那个。”苏檀把檀木搁在桌上,“沈阙要灭口,我们得抢在他前头。”
翠屏点头,没再多问。
窗外夜色死寂,街巷无人。苏檀未曾躺卧休憩,静坐灯前,双耳凝神,细听屋外街巷零星的脚步声、风声,整夜不敢松懈。
直至后半夜,府衙对面的客栈楼顶,忽然亮起一盏孤灯。
“姑娘。”翠屏也看见了,声音发紧,“那灯……”
“看见了。”苏檀没动,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沈阙的人,在等天亮。”
灯火高悬,久久未熄。在沉沉黑夜中,像一道死死锁定猎物的眼眸,蛰伏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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