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破层层薄雾,落满荒芜破败的沈府庭院。
檐角铜铃轻颤,风过无声,唯有方才金铁交击的余响还萦绕在廊榭之间,刺耳凛冽。
那名潜藏房梁的黑衣死士一击落空,身形利落至极,借反冲之力翻身掠出窗棂,足尖点过落满灰尘的窗台,身形如一道黑雾,朝着沈府后园密林方向急速逃窜。
他不恋战、不反扑,目的从不是刺杀,而是传信。
只要他逃出沈府,将“沈青棠取回密证”的消息传回周府,困兽犹斗的周砚便会即刻启动所有后手——销毁残余罪证、逼迫朝臣作保、甚至捏造新的供词颠倒黑白。
三年隐忍得来的绝杀铁证,顷刻便会陷入变数。
“不能让他走!”
沈青棠眸光骤冷,方才取回密证的释然尽数敛去,只剩眼底杀伐果决。
她肩头伤口本就未愈,方才骤然动作,绷带下的皮肉再次撕裂,温热的血色隐隐浸透布条,顺着肩头缓缓漫开,带来一阵阵刺骨钝痛。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三年冤屈悬于一线,前路哪怕刀山火海,她亦不退半步。
沈青棠足尖轻点青砖,身姿轻盈如鹤,紧随死士身后掠出窗外。袖中短刃悄然滑落,寒光凛冽,映着破晓晨光,锋芒逼人。
陆寒川紧随她身侧,墨色衣袍随风猎猎翻飞,手中长剑剑气凝而不泄,眸光沉冷如霜。
他早已预判死士逃窜路径。
沈府后园密林幽深、岔道纵横,最易隐匿脱身,亦是此人唯一的逃生之路。
“左侧三步,有埋伏死角,他要绕障脱身。”陆寒川声线低沉,精准提示。
常年立于朝堂、征战沙场的眼力,早已看透所有阴诡暗杀伎俩。
黑衣死士身法极快,果然骤然侧身,想要绕开前方回廊,遁入密林阴影。
可他刚变向的刹那,两道身影已然前后封死去路。
沈青棠超前一步落于回廊正中,短刃横挡前路,眸光冷冽如冰:“周砚豢养的死士,倒是个个亡命。”
死士面罩下的眼底毫无波澜,只剩死寂的服从,见状不逃反攻,手中短刀携凛冽风声,直刺沈青棠心口招招致命。
刀锋狠戾,不留余地。
这是周砚亲手训练的死士,生来只为灭口、传信、赴死,从无半分退路。
沈青棠肩头剧痛牵扯筋骨,动作却丝毫不乱。她侧身旋身,精准避开致命一刀,短刃顺势格挡,借力卸力,腕间翻转,刀刃贴着对方刀身飞速滑擦。
铮的一声脆响!
死士手中短刀瞬间被震开寸许。
就是这一瞬破绽!
陆寒川长剑倏然递出,剑气精准锁死对方肩胛经脉,力道克制却霸道无比,不伤人命,只废战力。
“噗——”
黑衣死士身形一僵,半边臂膀瞬间失力,兵刃脱手坠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动,知晓逃生无望,竟骤然咬牙,下颌收紧,欲咬藏齿毒自尽。
死士受训至此,被俘即死,绝不留活口供人拷问。
“敢!”
沈青棠眼疾手快,指尖瞬息弹出,精准扣住他下颌穴位,力道干脆利落,直接卸去他牙关咬合之力。
剧毒药丸被生生卡在齿缝之间,无法吞咽。
短短数息之间。
暗杀、追逐、反制、擒获。
一气呵成,毫无拖沓。
亡命死士双膝一软,重重跪落尘埃,彻底被制服禁锢,再无半分挣扎余力。
陆寒川收剑垂落,眸光冷扫跪地死士,声线沉冷:“周砚底牌尽出,仍不死心,此人留守沈府,便是他最后的后手。”
只要密证现世,便即刻灭口传信,斩断所有溯源之路。
幸好,他们来得及时,拦得彻底。
沈青棠抬手轻轻抚过衣襟内贴身藏好的油布密卷,触感平整干燥。
那卷承载着沈家满门冤屈、无数灾民性命、朝野数年晦暗乱象的铁证,稳稳妥帖,安然无虞。
悬了三年的心,在此刻彻底落地。
她微微松出一口气,肩头剧痛骤然翻涌上来,身形微晃,指尖下意识扶住一旁廊柱,脸色白了几分。
昨夜血战耗损体力,方才极速追逐、近身搏杀,彻底牵动旧伤,失血隐隐加重。
陆寒川目光一瞬落在她渗红的肩头,眼底掠过一抹沉色,即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臂弯,力道轻柔稳妥,避开伤口。
“撑住。”他语气低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取证已毕,风波将定。”
沈青棠轻轻摇头,稳住身形,抬眸看向被制服的死士,眼底冷光未散:“留他性命,带回皇城司。此人是周砚私蓄鸦营的核心死士,知晓最多秘事,可当庭指证,补全所有供词。”
赵阔供词、死士人证、密卷铁证。
人证、物证、旁证,三线齐全,环环相扣。
周砚数十年权倾朝野的遮天大网,今日,彻底破局。
陆寒川颔首:“好。”
他抬手召来暗中随行的两名皇城司暗卫:“锁押此人,严密看守,寸步不离,即刻押回司狱。”
“是。”
暗卫应声上前,利落锁制死士,封其口、缚其身,押离庭院。
荒芜的沈府庭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声掠过枯枝残叶的轻响。
沈青棠缓缓转身,抬眸望向这座沉寂破败的故宅。
亭台依旧,花木枯朽,楼台落尘,物是人非。
三年前,她从这里狼狈出逃,背负血海深仇,无处安身、无人可依。
三年后,她满身风霜血色归来,手握铁证,胸藏坦荡,终可告慰父兄亡魂。
沉冤近雪,天光终临。
“走吧。”沈青棠收回目光,眼底再无留恋,只剩澄澈坚定,“归衙呈证,了结此案。”
陆寒川微微颔首,护着她缓步走出西跨院。
两人穿过荒芜回廊、萧瑟庭院,一步步踏出尘封三年的沈府大门。
门外晨光大亮,旭日东升,万丈霞光铺落长街,驱散整夜阴霾与寒凉。
来时薄雾沉沉,前路未知凶险。
归时天光朗朗,前路终见清明。
翻身上马,陆寒川依旧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身形,避开肩头伤处。骏马扬蹄,稳稳启程,朝着皇城司疾驰而去。
长街风光明媚,帝都人声渐沸,烟火重生。
压抑朝野数年的晦暗乌云,将在今日,尽数吹散。
与此同时,皇城司衙门前,早已风起云涌。
天光破晓之后,韩司正亲自带队围堵周府,查封门户、捉拿党羽、封存卷宗。可周砚盘踞朝堂十余载,根深叶茂,人脉盘缠,果然如陆寒川所料,垂死反扑,手段百出。
一众老牌朝臣联名递折入宫,为周砚求情辩驳,言其劳苦功高、遭人构陷、受人污蔑。
更有暗中党羽四处销毁旧年卷宗、篡改账册记录、抹去贪腐痕迹,试图清空所有罪证,扭转定局。
皇城司衙内,案牍堆叠,局势僵持不下。
百官观望,朝野动荡,胜负未定。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份足以钉死权臣、终结乱象的终极铁证。
马蹄疾驰,踏碎长街喧嚣,由远及近。
沈青棠端坐马上,掌心轻覆衣襟内的密卷,目光坚定无畏。
朝堂风云、权臣权柄、积年黑暗。
今日,她以一纸旧信,破百年盘根,镇四海浊渊。
马踏晨光,奔赴终局。
三年泣血蛰伏,千日隐忍砥砺。
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孤身独行的暗夜寒凉。
终将在今日,换来乾坤朗朗,清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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