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缭绕药圃，草木簌簌，清风无声。
苏清瑶静立青石之上，白衣映晨光，清丽脱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看着缓步走来的叶长歌，眼底藏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不解、有惋惜、有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纠结。
自阴泉一夜之后，她彻夜难眠，思绪万千。
“逆乱阴阳”四个字，始终盘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出身青云仙宗，自幼修习正统大道，受宗门典籍熏陶，受天道秩序滋养，根深蒂固认定——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天地阴阳，早已被天道划定规则，阳为生、阴为死，阳为正、阴为邪，万古不变，不可僭越。
可叶长歌的出现，彻底颠覆了她数十年来的认知。
此人，以阴养骨、以逆修道，踏阴泉、纳阴煞、行逆道，非但没有被天道反噬、神魂俱灭，反而修为日进、体魄超凡、战力逆天。
这是违背天地常理、颠覆大道规则的怪事。
更让她心悸的是，叶长歌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场，总能隐隐撼动她与生俱来的天道气运。
她是天道眷顾之人，是正统阴阳的继承者，天生克制一切旁门异端。
可面对叶长歌，她的克制之力，竟然屡屡失效。
“你明知普查将至，监察殿盯死了你，为何依旧不肯回头？”
苏清瑶微微蹙眉，轻声追问：“正统大道坦荡光明，顺天修行，前路安稳，你天资特殊，若肯改弦易辙，我可以求长老破格，为你重塑根骨、洗练体质，未必不能走上仙途正道。”
这番话语，真诚恳切，宛若良言规劝。
若是换做寻常逆道修士，听到此言，或许会心动、会迟疑、会迷途知返。
可叶长歌只是静静伫立在晨雾之中，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纯粹的脸庞，心中只剩无尽的冰冷与嘲讽。
重塑根骨？洗练体质？
前世，他便是信了这所谓的正道坦荡、天道公允、人心良善。
他倾尽所有，护宗门、护同门、护苍生，善待世人、善待眼前这个他曾视若珍宝的师妹。
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构陷、是背叛、是掠夺、是献祭！
是道种被夺、道骨崩碎、神魂湮灭、身死道消！
所谓的正统大道，不过是天道掌控众生的枷锁。
所谓的顺天坦荡，不过是棋子安分守己的自我慰藉。
所谓的天道公允，从来都是偏袒顺民、扼杀异端！
苏清瑶的善良，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善良。
她的温和、真诚、规劝、惋惜，全部建立在天道赋予她的气运之上，建立在踩着他人道途登顶的基础之上。
她是天道的宠儿，自然觉得顺天坦荡。
可那些被天道牺牲、被规则碾压、被秩序抛弃的人，何来坦荡？
“回头？”
叶长歌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穿透万古的沧桑与冷冽。
“我这一生，早已无回头路。”
“师妹生于天道庇护之下，得气运加持，受规则馈赠，自然觉得顺天是正，逆道是邪。”
“可你可知，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天赋、气运、前程荣光，皆是踩着无数逆道之人的尸骨换来？”
苏清瑶身躯微震，瞳孔微微收缩。
这番话，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天道平衡，需要牺牲品。”叶长歌目光直视她，逆乱天眼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体内根深蒂固的天道气运本源，“万古以来，所有跳出规则、试图超脱天命、想要掌控自身命运之人，皆被天道定义为邪异、妖魔、逆贼。”
“斩杀、镇压、献祭、抹杀，以此稳固正统秩序，滋养顺天气运。”
“你，就是这一世，天道挑选的最大受益者。”
每一句话，都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直击核心。
苏清瑶心神巨震，久久无法言语。
她隐约明白，自己与生俱来的好运、修行的顺遂、旁人的偏爱，并非全然是自身努力，真的有天道加持。
可她从未想过，这份加持，需要有人献祭。
“荒谬！”
良久，苏清瑶压下心头震颤，微微摇头，低声反驳：“天道公允，赏善罚恶，何来牺牲一说？师兄执念太深，被逆道心魔蒙蔽，才会生出这般悖逆想法。”
她依旧不信。
根深蒂固的正道认知，数十年的大道熏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撼动。
叶长歌淡淡一笑，笑意冰冷，毫无温度：“公允与否，来日你自会亲眼见证。”
“无需我多言。”
他不再争辩。
前世的血泪，今生的仇恨，无需向天道棋子解释分毫。
“三日之后普查，你明知我有破绽，为何提前告知我消息？”叶长歌话锋一转，直视她双眼，“你可以闭口不言，静待我暴露破绽，被监察殿镇压，永绝后患。”
“你明明有机会除掉我，却选择通风报信，为何？”
这是一场人心博弈。
他看透了苏清瑶的纠结，看透了她的犹豫。
苏清瑶沉默许久，晨风吹动她的发丝，眸光复杂难言。
“第一，我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修炼邪术。仅凭猜测便告发同门，非正道弟子所为。”
“第二，我想看看。”
她抬眼，认真看向叶长歌。
“我想看看，你所谓的逆乱阴阳道，究竟能否逆天改命，能否挣脱天道桎梏。”
“若你真能在全域严查之下，瞒天过海、安然无恙，那便证明，逆道未必是绝路。”
“若你失败，被宗门镇压，那便证明，天道不可逆，逆道必消亡，我从此不再疑惑大道。”
这番话，坦诚直白，道出了她所有心思。
她不是善良，不是心软，不是不忍。
她是好奇，是求证。
她想用叶长歌的生死，验证天道是否真的绝对公允、绝对不可忤逆。
叶长歌了然于心，眼底冷光更甚。
果然。
苏清瑶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白月光，她聪慧、偏执、野心暗藏，心思缜密至极。
她冷眼旁观，以他为棋，验证大道。
“好。”
叶长歌轻轻点头。
“那我便如你所愿。”
“三日之后，普查之上，我会让你亲眼见证——天道可乱，阴阳可逆，天命可破！”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入药圃深处，潜心打理杂草，姿态平静，仿佛方才的惊天博弈从未发生。
苏清瑶伫立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少年的骨子里，藏着一种撼动天地的狂妄与坚定。
顺天者，俯首称臣。
逆道者，傲骨不屈。
她静静伫立，心中第一次，对自己信奉一生的天道正道，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