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着，播的是《立马相亲》。
陈曦窝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遥控器，一下下按。
台上站着个光头。
旁边还坐一个，也是光头。
一个男嘉宾刚上来，灯灭了一半。
他看了两分钟，没看进去。
换了台，又换回来。
他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
老婆走了快两年。
头半年他还能撑着，后来就空了。
早上一睁眼，不知道今天要干嘛。
公司有经理看着，他不用天天去。
去了也是坐着，客户名单翻两页，翻不下去。
冰箱里的菜放到烂了，他才想起来扔。
沙发上那个抱枕还是她挑的，两年了，他没换过。
晚上回家，他顺手按的还是客厅那盏灯。
以前她在，先亮的是卧室。
人一闲，就爱盯着电视。
这两年，他把能看的都看了。
电视剧，综艺，纪录片，连养生节目都能看下去。
今晚这个，是相亲的。
他看着那一排灯。
二十几个女嘉宾，坐成一排，笑起来都好看。
灯在她们面前，一人一盏。
男嘉宾上去，先报条件，再说爱好。
台下灯一盏一盏灭。
快的，上台不到十分钟，人就走完了流程。
慢的，也就撑到二十分钟。
一期四十五分钟，女的从头顶到尾。
男的轮着上，一个不到十分钟。
有一期，上来个男的，说自己开公司，一年几百万。
女嘉宾问，公司叫什么。
那男的支吾半天，说，小公司，不值一提。
灯，一下灭了一片。
陈曦盯着屏幕，心里冒出来一句。
这四十五分钟，能看出个啥。
女的能装。
男的更能装。
上台之前，谁不在家对着镜子练几遍。
条件往好了说，脾气往好了收。
十分钟，谁能露馅。
真要装，一顿饭的工夫就够了。
何况一个节目。
他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黑下来。
他坐着没动，黑里头想了半天。
他见过相亲。
深圳这种局多。
咖啡厅，茶楼，包厢。
两个人坐对面，先问房子，再问车，再问家里几口人。
问完，条件对得上，就往下谈。
谈三个月，结婚。
过两年，离。
他认识的人里，这么成的，黄了三对。
他又想起跟老婆那会儿。
认识三个月，结婚。
过了大半年才知道，她不爱吃辣。
为了迁就他，顿顿陪他吃。
一直没说。
他说你早说啊。
她说，怕你嫌我麻烦。
这种事，电视上看不出来。
十分钟，更看不出来。
得处，得在一块儿过日子，一件一件地看。
可现在谁有那个工夫。
相亲见三面，就谈婚论嫁。
条件对了，人看着顺眼，婚就定了。
人到底怎么样，得结了婚才知道。
太晚了。
陈曦在黑里坐了很久。
心里那句话，长出来了。
能不能，换个相法。
不坐屋里聊。
拉出去，上路。
上路就得过日子。
一台车，两个人，关在里头，一天八个小时。
堵车，加油，吃饭，睡觉。
什么都摊在一块儿。
这时候，装不了。
他坐直了。
伸手把电视又打开。
这回他没看节目，他看节目单。
上面写着时长，四十五分钟。
他笑了。
他要把这四十五分钟，拉长到二十天。
他起身，进书房，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
手搁在键盘上，想了想，又抽了张纸。
先画线。
深圳，一条线往西，到拉萨。
拉萨，再一条线往东，回成都。
一个来回。
他拿尺子比着描。
318国道去，317国道回。
他上网查了查。
深圳到拉萨，走318，三千多公里。
回来走317，再加两千多。
一个来回，五千八百公里。
他算了算，二十几天走完，一天两百多公里，不算赶。
为什么是二十天。
短了，人还没处熟，路上就散了。
长了，人熟了，也腻了。
二十天，正好把十台车轮一遍。
先把车的事想。
谁家相亲，是坐大巴去的。
不行。
得开自己的车。
一个男的，一台车。
十个男的，十台车。
车得是自己名下的。
行驶证上，得是他自己的名。
借的，租的，手续不全的，不算。
为什么。
因为这台车，要看人。
一个人怎么开自己那台车，能看出他是什么人。
借的车，他不心疼，什么都敢来。
自己的车，心疼。
一个连自己车都不心疼的人，别的事上也未必上心。
这条门槛，他定得死。
女的不开车，坐车。
十个女的，十台车。
怎么分。
抽签不行，撞运气，容易歪。
按顺序来。
头两天，女一号坐男一号的车。
再两天，换男二号。
再两天，换男三号。
一路轮下去。
十台车，二十天，正好轮完。
每个女的，跟每个男的，同车两天。
两天，不长不短。
长了，容易黏住。
短了，话还没说开。
两天，正好。
他往下想。
一台车，两个人，坐前排。
副驾前头，安个摄像头。
开着，录着。
他俩说什么，吵什么，笑什么，全在里头。
到了地方，剪出来，发网上。
发抖手。
一天剪两条。
一台一台地播。
十台车，二十几天，素材有的是。
好场面，还能开直播。
到了哪个地方，赶上篝火晚会。
架上手机，一开。
底下就热闹了。
他想到这儿，坐不住了。
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二十天。
从深圳，到拉萨，再回成都。
二十天，男女搭伙过日子。
二十天，装不住的，都得掉下来。
谁是什么人，看得清清楚楚。
比那四十五分钟，强一百倍。
他停下。
大晚上，屋里就他一个。
这主意，热乎，也烫手。
他知道，办起来不容易。
得找人，得找车，得找钱。
还有，得有人看。
没人看，这趟白跑。
他看了眼窗外。
深圳的楼一栋挨一栋，灯还亮着。
这些楼里，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男女各十名。
写完盯着看。
十个人，他上哪儿找去。
通讯录翻了一遍，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会来报名的，是什么人，他猜不出来。
有钱的，闲的，失恋的，离过婚的。
报名的，还得筛。
不是谁都能来。
得问清楚，结没结过婚，身体行不行，能不能撑住二十天。
来一趟半路跑了，节目就废了。
他把纸翻过来。
深圳出发。
写完，笔搁下。
他坐到椅子上，手摸着兜里那串钥匙。
是老婆那台车的。她走了以后，他收起来了，一直没动。
今晚不知怎么，揣进兜里了。
他攥了攥。
这事不能光在脑子里转。
得落到纸上。
深圳，成都，五千八百公里。
哪天到哪，住哪儿，油在哪儿加，海拔多少。
一笔一笔，先写出来。
他把纸捋平。
在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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