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不是监测仪器,是风。
前两日河谷里吹过来的风,干爽通透,裹着草木晒透之后清苦的香气,吹在皮肤上是利落的凉。可今天这股风从山外顺着峡谷卷进来,沉、闷,带着河谷底积水蒸腾起来的湿腥,贴在胳膊上黏糊糊的,像是一层揭不掉的薄水汽。
宋砚是被这股风叫醒的。他昨晚就在方舱外临时搭的简易帐篷里守夜,和周野轮班盯六号测点的夜间曲线。掀开帐帘的一瞬间,山风迎面撞上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天边。往日清晨会一点点漫开的浅白晨光被压住了,远处连绵山脊的上头铺着一层厚重匀净的灰蓝云底,云团低低地压在山尖,边缘没有锋利的轮廓,是要蓄雨的样子。
“看云。”宋砚转头,拍了拍还在整理夜间台账的周野。
周野捏着笔的手一顿,起身走出方舱,眯眼望向天际,眉头慢慢拧紧。他在山里跑地质项目多年,熟稔这片山谷的气候脾气:这种铺盖式的层积云,来得慢,落雨却绵长,不是一阵就走的急阵雨,是缠人的连阴雨。
“气象站的预报昨天还只是多云。”周野拿出手机刷新区域气象消息,等页面加载出来,最新的短时预警已经更新,“修正预报了,今天午后到夜里,青石坳片区有中到大雨,局部时段雨强偏大。”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大雨,恰恰就是检验这次补浆效果最严苛的一场大考。
他们之前所有的观测、所有的数据下行、流量衰减,全部建立在连续晴天的基础之上。晴天之下,没有外源雨水持续入渗补给夹层水脉,水压自然慢慢缓释。可一旦大雨落下来,坡面汇水顺着裂隙往下渗,是实打实给山体送水,也是对刚刚成型、还没完全达到设计强度的浆脉隔水屏障最直接的考验。
“现在是观测期第三天,刚好是我们原定判定初效的节点。”宋砚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整片边坡,“本来今天看完全天平稳下行的数据,我们就可以初步判定封堵起效。雨一来,判定逻辑直接变了。晴天的稳态不算数,扛得住雨水入渗带来的水压冲击,才算真的稳住。”
周野快步折回方舱,点开所有监测通道,挨个确认设备在线状态。三支渗压传感器、坡面裂缝计、深部测斜、地表沉降点位全部正常在线,信号稳定。六号核心滞水测点昨夜后半段一直保持平稳下行,没有反弹迹象,盲沟夜间流量也维持着缓慢衰减的趋势,凌晨五点的计量用时已经到一百零二秒。
“设备没问题,台账我刚刚核对完,夜间没有异动。”周野一边说,一边拉出预案文档,“之前专班定的两套预案都是晴天稳态下的方案,现在突发降雨,得启动降雨专项值守方案。”
两人没有耽搁,第一时间在工作群里推送雨情消息,同步给后方李工、监理和山下安置点的林保国。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李工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听筒里他的语气同样紧绷,却依旧保持着克制:“我刚看到气象预警,这场雨来得巧,风险和机会是绑在一起的。记住一条原则:不主动扰动坡面,不新增钻孔,不打浆。浆体还在水化硬化,现在任何施工扰动,都有可能破坏已经成型的浆脉。我们只做排水、巡查、加密监测,被动承接雨水考验。”
“明白。”宋砚应声。
“还有村民那边,”李工补充,“雨讯一定要提前通知到位,安抚优先,预警跟上,安置点的应急物资、转移通道再复核一遍。”
挂了电话,班组的人陆续上山交接班。原本今天的计划是按常规频次巡检,此刻全部临时调整。宋砚重新排布值守清单,巡检小组的任务优先级彻底改写。
第一组,专职守排水系统。高位截水沟、中层导排渠、坡脚泄洪通道,全部提前清理。枯叶、滚落的碎石、淤积的细土,一点点掏干净。截水沟是第一道防线,拦住从后山上头漫下来的坡面径流,不让大水顺着表层裂隙往下渗进滑移夹层,这一步比什么都要紧。队员带着铁耙、小铁锹沿着沟渠一路走,沟底的积水还不多,但是他们要赶在雨落之前,把所有容易堵水的死角全部疏通。
第二组,定点驻守观测点位。盲沟出水口、六个补浆孔孔口、六号测点周边的泌水区域,这几处是重点岗。盲沟出水口安排专人持续计量,不再是一小时一次,改成十五分钟记录一组流量、水温、水体浑浊度;六个补浆孔,逐个检查密封砂浆有没有细微裂纹,封盖是否压实,一旦雨水顺着孔口缝隙渗进去,等于直接给夹层输水。六号测点周边铺了一圈防雨防渗布,防止雨水直接冲刷那片土体,避免表层水顺着旧泌水裂隙下渗。
第三组,安全警戒组,双线任务。一边继续守住滑坡管控红线,严防有人冒险进入危险区;另外分出两个人,立刻下山配合林保国,通知安置点全体村民雨情,检查应急照明、雨布、沙袋,把避险集合点再清理一遍。
安全员拿着扩音喇叭,沿着围挡沿线检查彩旗和警示带,雨前风大,不少标识已经被吹得歪斜,他们重新拉紧、加固。“雨来了之后,坡面浮土会打滑,我们的人巡查的时候两两结伴,不许单独往边坡高处走,遇到土体掉块、涌水变浑,第一时间后撤报警,不要硬凑上去查看。”他反复叮嘱班组所有人,把风险底线敲死。
山下安置点,林保国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大伙准备早饭。他放下手里的活,立刻喊上志愿者分头行动。先是在公告板贴出醒目的雨情通知,大字写明:今日午后起山区降雨,后山边坡进入降雨考验期,全体村民留在安置点,不要外出上山,不要靠近山沟,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鸣哨预警。
消息散开,安置点里一下子就躁动起来。
前两日慢慢松下去的心弦,一下子又绷紧了。不少村民聚拢在公告板前低声议论,脸上又浮起之前那种藏不住的慌。有人小声念叨,怕一场大雨下来,之前看着安稳的山又要动。
陈老根也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听见要下雨,脸色瞬间发白。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山坳里那座老宅,院子里的裂缝,院里三棵核桃树。他下意识转身,又看向那条通往青石高地的老砍柴路,脚底下下意识想往那边挪。
林保国一眼就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放得平缓:“陈叔,我知道你担心老院子。但是今天要下雨,山路滑,那条老路边上全是浮土,太危险,今天绝对不能上去。”
陈老根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那房子,能不能扛得住这场雨?”
“房子本身不在滑坡主体里面,但是雨水大了山沟涨水,也有风险。山上宋工他们全部守在坡上,盯着数据盯着水,山这边有任何变化,我们第一时间就知道。”林保国说道,“咱们说好的,等观测平稳了再去看,今天不行,等雨过去,天晴了再说。”
老人望着后山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慢慢退到屋檐底下坐着,一言不发,眼睛一直朝着后山的方向望。
人群里,王贵站在一旁冷静地听着通知,等志愿者说完,他开口问林保国:“要是雨下大了,山上监测的那些数据,能实时传到咱们这边吗?我们能不能知道山稳不稳?”
“可以,宋工那边每一轮关键数据都会同步给我,有异动马上吹哨,集合点就在这边,路线提前标好了。”林保国如实回答。王贵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头回去帮家里把门口堆放的柴火、杂物垫高,防止积水浸泡。
安置点紧锣密鼓做准备的时候,山上的值守还在持续推进。
周野坐在方舱里,目光一刻不离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云越来越厚,天光一点点暗下来,明明才上午九点多,山谷里已经像傍晚那样灰蒙蒙的。空气湿度读数一路往上跳,从早上的62%一路涨到84%。
“渗压暂时没变化,还维持下行的惯性。”周野用笔在台账上重重划下这一笔,“但是这是雨前的稳态,参考价值有限。等雨水渗到夹层,压力才会上来。”
宋砚刚跟着疏通完高位截水沟回来,裤脚沾了草屑和泥土,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潮气,蹲在盲沟出水口旁边。水流依旧清,叮咚流淌,速度还是慢的。他拿着量杯和秒表,亲手复测一组:接满一杯用时104秒,和上一轮记录相差无几,没有突然变快。
“现在的水,还是夹层里存的老滞水,不是雨水。”宋砚看着缓缓淌出来的清水,“真正的考验,是当坡面下渗的雨水穿过覆土,抵达软弱夹层那一刻。如果浆脉隔水屏障起作用,新水被挡在外头,渗压只会小幅抬升,很快稳住回落;要是封堵有缺口,雨水顺着裂隙钻进去,六号测点的水压会猛地往上冲,流量瞬间暴涨,水还会变浑,带出土颗粒。”
这两种结果,一个是所有人盼着的答案,一个是所有人最害怕的险情。
十点半,风更大了,远处山谷传来隐隐的隆隆闷响,不是打雷,是山风穿过峡谷共振的声音。零星的雨点,终于零零星星砸了下来,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转瞬又被风带走。是雨的先头部队。
巡检组全员就位,两两一组分散在预设点位,雨衣穿好,对讲机全部打开,频道统一。
宋砚和周野商量之后,给后方专班发了一条正式说明:当前进入降雨考验阶段,持续加密监测,所有人员进入一级值守状态,暂不采取任何注浆补强作业,全程观测试验,以监测数据和坡面渗水表现,验证封堵效果。
李工很快回复:同意,严守安全底线,一旦出现渗压暴涨、多点涌浑水、坡面开裂位移,立刻启动避险方案,优先人员撤离。
雨点慢慢变密,淅淅沥沥落在山坡的封层土上。表层封层是之前做的防渗压光层,雨水落上去,大多顺着坡面流进截水沟,顺着预设排水路径排走,只有很少一部分,顺着泥土里细微的原生裂隙,缓慢向下渗透。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
周野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变化。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过去……
预想之中的渗压暴涨,并没有来。
六号测点的渗压曲线,原本平稳向下的线条,终于停下了下行的脚步,慢慢走平,微微往上抬了一点点,抬升幅度非常温和,没有陡然起跳。另外两支外围测点,同样小幅抬升之后迅速稳住,没有失控式上涨。
“抬升了,但是幅度可控。”周野压低声音,指着屏幕,“不是冲破屏障那种涨法,更像是少量雨水渗透进外围土体,表层孔隙水压力上升,还没有大规模进到夹层储水囊里。”
宋砚拿着对讲机,问守在出水口的队员:“盲沟流量有没有变?水浑不浑?”
对讲机那头传来回话:“流量稍微快了一点点,现在接水97秒,水一直是清的,没有泥沙!”
宋砚松了半口气,却不敢放松。雨还在下,雨势正在慢慢加大,雨水渗透是滞后的。雨水从坡面落到地表,穿过覆土,抵达数米之下的软弱夹层,中间有时间差。现在的平稳,不代表后面一直平稳。
他沿着坡面缓步巡查,目光扫过六个补浆孔口,密封砂浆完好,没有雨水顺着缝隙往里面灌;之前六号孔旁边的泌水圈,防渗布盖得严实,雨水被挡在外头;各级排水沟水流顺畅,哗啦啦的径流顺着沟渠往坡脚泄洪渠走,没有漫沟、积水。
雨丝渐渐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整个青石坳。远山彻底隐在雨雾里面,天地之间只剩下雨声、风声、沟渠流水声,还有方舱里仪器微弱的蜂鸣。
山下安置点,林保国拿着对讲机,每隔十五分钟和山上连通一次,同步数据给等候消息的村民。
“山上反馈,雨水已经落坡,监测压力小幅上升,整体可控,没有险情。”
这句话一遍一遍传下去,安置点里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可没人敢彻底放下。
陈老根依旧坐在屋檐下,望着雨雾笼罩的后山,默默听着雨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枚干枯的核桃壳。他心里还在惦念山坳里的老屋,惦念院墙那条裂缝,惦念雨中的三棵核桃树。
山上,方舱的灯在灰蒙蒙的雨色里亮着。
周野把最新一组数据录入台账,在备注栏郑重写下:降雨入渗初期,渗压小幅回弹,无突增,出水清澈,流量小幅波动,暂未发现贯通渗水通道,浆脉隔水屏障初步发挥阻水效果。
宋砚站在方舱门口,迎着斜斜飘进来的冷雨,看向被雨幕包裹的边坡。
“雨还会下很久,考验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说,“我们不用急着下结论,稳住值守,盯着每一组数据,等着这场雨,给我们一个最终的答案。”
雨水不停往下落,顺着山野沟壑流淌,那些深埋土层之下、刚刚凝固成型的灰白色浆脉,正无声地挡在古老的渗水裂隙之间,和从天而降的雨水对峙。
观测期第三天,雨信先至,所有人静立山野,稳守待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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