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已经褪去春日的温润,裹挟着日渐浓烈的草木气息,掠过西坡万亩花田。油菜花花期渐近尾声,大片花穗慢慢由金黄转为浅褐,籽粒在荚壳里悄悄饱满。田埂两旁杂草疯长,需要定期清理,整片花田进入灌浆管护的关键阶段。
距离开发方提交复核申请,已经过去十八天。
村里的气氛,短暂平静之后,又悄然紧绷起来。上一级主管部门正式受理复核申请,通知将组织复核工作组择日赴西递村现场复核。消息一传到村里,原本渐渐平息的议论再度泛起涟漪。
这一次复核,层级更高。工作组不仅要重新审阅全部卷宗,还要再次实地勘察花田,回访相关村民与证人。开发方拿到受理通知的当天,就有人在村口小卖部放话,说上级复核会重新评估整片坡地的开发价值,上次镇里研判太过偏向苏家,这次一定会纠正结论。
流言再次发酵。只是经过前一轮完整的研判流程,大部分村民不再像上次那样轻易被片面说辞裹挟。一部分当初签了联名诉求书的村民,心里已经有了顾虑,不再主动帮开发方传话造势。但仍有少数几户一心盯着开发补偿款的人家,依旧四处奔走,帮开发方联络村民,准备迎接复核工作组进村。
村长一早就来到苏家老屋,找到苏禾与顾远舟。他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复核受理告知书,眉头紧锁。
“刚接到镇里通知,复核工作组后天上午抵达西递村。行程安排:现场勘察西坡花田,查阅证据原件,回访村民,还会单独约谈苏禾,开发方代表也会到场。” 村长把告知书放在木桌上,“开发方那边动作很快,昨天我听说他们找了外面的人,打算趁着复核勘察这个节点,做文章。具体是什么手段,暂时打听不到。”
顾远舟拿起告知书仔细浏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复核阶段,对方能打的牌不多。书面证据、档案原件、老照片、管护台账,这些都是固定材料,很难篡改。剩下可以动手的地方,就是**现场**。他们最想做的,就是在复核工作组勘察花田的时候,制造出管护严重失当、田地大面积损毁的现场景象,以此佐证他们复核申请里的说法。”
苏禾心里一沉。上次调查组进村,对方只是选择性拍摄局部受灾地块;这一次,到了复核的关键节点,对方很可能铤而走险,人为破坏田间植被、田埂、排水设施,然后嫁祸成苏禾管护不力。一旦复核工作组亲眼看到损毁现场,第一印象很难扭转。
“我们必须加强巡田值守。” 苏禾立刻说道,“白天晚上都安排人盯守,重点盯守北侧旧受灾地块、几条主田埂、排水渠。这几个地方最容易动手脚。”
“我已经安排村里治保队,分成两班。夜间增加巡逻频次。” 村长点头,“但治保队人手有限,整片花田范围很大,不可能每一寸田地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对方要是趁深夜,派少量人悄悄下地破坏,动作快一点,很难当场抓住。”
顾远舟思索片刻,缓缓说出方案:“三重防护。第一,固定点位加装临时监控,主要布在北侧受灾地块周边和田埂出入口,只拍摄公共田埂区域,不侵犯村民私人院落,全程合法取证。第二,我们的巡田日志、影像记录加密备份,每两小时拍摄一次全景和重点点位照片,留存时间戳。一旦现场出现突发损毁,我们可以用连续影像证明,事发之前田地状态完好,损毁是短时间内人为造成。第三,提前把这套取证方案告知治保队,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不要直接冲突,优先录像取证,立刻报警。”
“好,我马上安排。” 村长立刻应下。
接下来整整一天,三人分头准备。苏禾带着两台相机,不间断巡查整片花田,标记需要布设监控的点位;顾远舟整理全部复核答辩材料,逐条回应开发方复核申请里面提出的质疑点,把多年水土报告、历次虫害处置记录、镇档案室调阅材料清单按顺序整理成册;村长负责协调临时监控设备,安排巡逻人员,同时悄悄留意开发方人员在村里的动向。
傍晚时分,监控设备全部架设调试完毕,对准北侧地块的几个出入口。画面清晰,自带时间水印。苏禾最后一次检查设备,确认存储正常。
夜色降临,村庄安静下来。治保队夜班巡逻人员上岗,沿着田埂来回巡查。苏禾和顾远舟没有回老屋休息,就在田埂边一处简易看护棚值守。棚子里摆着笔记本电脑,实时查看监控画面。
夜里十点多,监控画面一切正常。田野只有虫鸣蛙声,晚风轻轻吹动作物秸秆。
“如果对方打算动手,最有可能是明晚。复核工作组后天上午到,明晚是最后的窗口期。” 顾远舟盯着屏幕,低声说道,“他们会选深夜,人最少的时候,破坏之后迅速撤离,等到第二天白天,大家下地,才会发现损毁痕迹。等复核组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破坏的田地。”
苏禾望着监控屏幕,神情凝重:“他们要的不是大规模毁田,不需要推倒整片作物。只需要破坏一片田埂,挖开排水渠,踩踏大片植株,制造局部严重损毁的现场。然后在复核现场,指着损毁处说这是长期管护不善造成。这种人为破坏痕迹,如果没有连续影像佐证,短时间很难分辨是天灾、管护疏漏还是人为。”
一夜平安。
第二天白天,苏禾依旧定时巡田拍照。开发方两名代表白天来过一次,远远站在田埂外,拿着手机拍摄,没有踏入田地内部,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拍完便离开。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紧绷的张力无处不在。
傍晚,落日沉入远山,暮色笼罩花田。夜班巡逻人员就位,监控正常运行。苏禾和顾远舟继续留在看护棚值守。
夜里十一点刚过,监控画面里出现三个黑影,从西侧小路悄悄摸到北侧地块边缘。三人都穿着深色外套,头戴帽子,手里拎着铁锹、镰刀,压低身子,避开大路,沿着田埂阴影,悄悄钻进田地。
“来了。” 顾远舟压低声音,立刻点开录像,固定画面,“别出声,先完整取证。”
苏禾握紧手机,同步录像。监控清晰拍下三人的动作:一人放风,站在田埂路口观察四周;另外两人下到田里,挥动镰刀,成片割倒植株,又用铁锹挖掘田埂侧面,刨开一段排水渠,泥土顺着缺口往田里漫。动作熟练,目标明确,专门挑选复核组第二天一定会查看的区域。
放风的人时不时抬头张望,警惕四周动静。
顾远舟拿起对讲机,通知附近两组治保队员悄悄包抄过来,同时拨打派出所电话报警,说明位置、有人故意损毁农田,请求民警到场。叮嘱队员,保持距离,不要大声呵斥,先录像留证,等待民警到场再控制人员,避免肢体冲突。
几分钟后,治保队员从两侧悄悄围拢,保持距离,举着手机拍摄。黑影们只顾埋头破坏,没有察觉已经被包围。直到民警的警车车灯,远远在村道亮起,放风的人才猛地回头,看见远处灯光,低声惊呼。
三人慌忙扔掉工具,想要四散逃跑。治保队员上前拦住去路,不推搡,只守住各个出口。民警很快抵达现场,打开执法记录仪。
三名男子无处可逃,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地上散落着铁锹、镰刀,被割倒的作物、被挖开的田埂和排水渠就在身后田地,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下从潜入、破坏到试图逃跑的全过程。
民警现场开展询问。一开始三人还试图辩解,说只是夜里路过,下地查看庄稼。可监控视频、现场损毁痕迹、作案工具全部摆在面前,谎言瞬间站不住脚。其中一人心理防线最先崩溃,交代是受开发方工作人员雇佣,连夜过来破坏田地,目的就是制造管护不力的现场,留给第二天复核工作组勘察。
所有口供、视频、物证全部固定。民警当场制作笔录,将三名嫌疑人带走调查。村长连夜通知镇里,把这件事同步上报复核工作组。
夜色更深,田埂上只剩下被挖开的泥土和倒伏的作物。苏禾和顾远舟跟着民警做完现场笔录,留在田边查看受损区域。
“还好监控和巡逻跟上了,当场抓了现行。” 苏禾蹲下身,看着被镰刀割断的作物,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今晚没有抓到人,等到明天复核工作组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这片损毁田地,开发方当场就会借题发挥,所有之前的研判结论、证据链条,都会遭受巨大冲击。
顾远舟点头:“对方赌的就是夜间取证难。一旦没有监控和巡逻,事后很难证明损毁是人为。现在人赃并获,反而变成他们复核申请里的重大硬伤。蓄意破坏现场,试图干扰复核,性质完全不一样。”
连夜整理好全部证据:监控原始视频、现场照片、民警笔录回执、嫌疑人供述要点。顾远舟把材料备份多份,一份留存,一份准备第二天交给复核工作组。
消息当夜就在村里悄悄传开。村民得知开发方找人半夜下地破坏花田,所有人都十分震惊。之前还对开发方抱有期待的村民,心里彻底凉了。不少人感慨,为了拿到土地开发,竟然做出这种损毁农田、弄虚作假的事情。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复核工作组一行四人准时抵达西递村。带队的是王调研员,经验丰富,神色严谨。一行人刚到村委会,村长就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完整汇报,提交民警出具的材料和监控视频副本。
王调研员看完材料,神色严肃,当即决定调整行程:先去昨夜人为破坏的北侧地块现场勘察。
一行人驱车前往西坡花田。开发方代表也随同到场,脸上原本带着胸有成竹的神情,听完昨夜的事情汇报,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走到北侧地块,被挖开的田埂、倒伏的作物清晰可见。民警留在现场,向复核工作组介绍昨晚出警经过,播放监控录像。画面完整记录三名男子潜入、动手破坏、被当场查获的全过程。嫌疑人笔录中,受雇于开发方工作人员的供述内容,一并提交核验。
王调研员看完视频,转头看向开发方代表:“对于这份证据,你方有什么解释?复核是严肃的法定程序,任何试图伪造现场、损毁农田、干扰复核调查的行为,都要承担法律责任。”
开发方代表额头冒汗,慌忙辩解:“这几个人不是我们安排的,我们不知情,是他们个人行为,和公司无关!”
“嫌疑人笔录明确指认雇佣人员,我们可以继续传唤相关人员核实。” 王调研员语气平静但有力,“先继续现场勘察,整片花田其他区域。”
工作组沿着田埂,从头开始勘察整片花田。除了昨夜人为破坏的小片区域之外,其余大片田地作物长势稳定,田埂完整,排水系统通畅。苏禾拿出连续多日的巡田影像、时间戳照片,展示事发之前,这片地块植株完好,田埂、排水渠都没有破损痕迹。前后影像对比,一目了然,证明损毁是昨夜短时间人为造成,并非长期管护不到位。
工作组继续走访,查看苏禾日常管护记录、土壤监测台账,仔细核对每一份材料。随后回访村民。这一次回访,不少之前签字联名诉求书的村民,态度发生明显转变。有人主动跟工作组说,当初签字是被开发方人员游说,夸大开发收益,刻意隐瞒山地开发水土流失风险;昨夜毁田一事,让大家看清对方手段,不再支持土地流转开发。
工作组也单独约谈了李老。李老这一次心态平稳,不再像上次问询时惶恐不安。他从容讲述一九八七年集体开荒的往事,回忆当年众人清理乱石、改造坡地的细节。他告诉工作组,上次问询时因为家庭压力,内心慌乱,记忆表述不清,但是开荒这件事千真万确,展厅里老照片、会议记录都是真实历史。
一整天的复核调查紧凑有序。现场勘察、物证核验、证人访谈全部完成。临近傍晚,工作组回到村委会,召开现场小结会。王调研员做现场阶段性意见说明:
“本次复核现场调查,发现重要新证据。开发方相关人员涉嫌雇佣人员,人为损毁农田,刻意制造管护失效现场,意图干扰本次复核工作,相关线索移交公安继续办理。
现场勘察可见,除昨夜人为损毁区域外,西坡整片花田管护状态稳定,历年管护台账、影像资料、镇档案室原始档案可以互相印证,原镇研判工作组认定的事实基础成立。开发方复核申请中提出的‘长期管护失职’,缺乏客观事实支撑,提交的局部照片证据依旧存在片面性。关于坡地生态风险,经现场踏勘,土层浅薄,大规模开挖开发确实存在较高水土流失隐患,不符合生态保护相关要求。
现场调查阶段到此结束。后续工作组将汇总全部新旧证据,召开内部复核评审会,择期出具正式复核书面结论。在此期间,各方严禁滋扰证人、破坏现场、散布虚假信息,任何违法违规行为,依法处置。”
现场小结完毕,复核工作组收拾材料准备返程。开发方代表面色灰败,无力争辩。昨夜的毁田行为,非但没能帮他们扭转局面,反而坐实了恶意干扰调查的事实,彻底动摇复核申请的可信度。
人群散去,村委会院子只剩下村长、苏禾、顾远舟。
“真是险之又险。” 村长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一阵发凉,“昨晚要是没有监控和巡逻,后果不堪设想。谁能想到他们敢直接派人下地毁田。”
顾远舟缓缓开口:“当证据层面无法推翻事实的时候,有些人就会想着制造现场假象。只是这一次,他们急于求成,踩过了法律红线。但我们依旧不能放松,复核正式结论还没有下发。公安那边对毁田案件的调查还在继续。”
苏禾望向远处的花田,晨光之下,大片作物静静挺立。昨夜被人为割倒的那一小片田地格外刺眼。她心里五味杂陈。守住这片花田,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土地权属、生态利弊的争论,还要应对这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甚至不惜触犯法律的手段。
“田地受损的地方,我会尽快清理修复,补种管护。” 苏禾轻声说道,“无论复核最后结果如何,花田的管护工作,我不会中断。”
接下来几天,公安部门继续侦办毁田案件,传唤开发方相关工作人员进行讯问,取证工作有序推进。消息在村里传开,震动不小。原本少数还心存幻想的村民,彻底明白开发方为了拿到土地,可以不择手段。村里舆论风向彻底扭转,很多村民主动找到村长,表明不再支持坡地开发项目。
一周之后,复核工作组电话通知,全部材料评审完毕,正式复核结论文件已经盖章,将邮寄送达村委会。
等待文件邮寄的这几天,苏禾依旧每日巡田,修复被破坏的田埂,清理倒伏植株。顾远舟整理好本次复核全套证据档案,做好备份。村长持续留意村里动态,防止对方再做出极端举动。
这天午后,邮政快递送达村委会,复核结论文件送到村长手中。村长第一时间拿着文件赶到苏家老屋。
文件拆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复核结论:经复核工作组全面核查卷宗、现场勘察、证人问询,结合公安部门移交的相关案件材料,认定原镇研判结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依据正确。**维持原研判意见,驳回开发方土地流转开发的复核申请。**开发方相关人员涉嫌故意损毁财物,干扰调查的线索,移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读完结论,堂屋里安静片刻。
多轮博弈,从初次争议、入户游说村民、第一次现场核查、等待研判、对方暗中造势联名上书,再到复核阶段铤而走险毁田造假,一路风雨拉扯,到此刻,复核申请被正式驳回。
苏禾捏着这份复核文件,指尖微微发热。漫长煎熬,一次次暗流冲击,终于迎来这份确定性的结果。
顾远舟看着文件,神色舒展:“复核程序走完,开发方还可以走司法途径起诉,但他们蓄意破坏农田、伪造现场干扰调查这一事实,已经留下完整证据。想要通过诉讼推翻结论,难度极大。”
村长笑了,声音带着感慨:“这么久了,悬在所有人心里这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这片西坡花田,保住了。”
苏禾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连绵的坡地。作物在风里轻轻起伏。几十年祖辈开荒守土,一代代人默默管护水土,无数旧物、笔记、照片留存下来的岁月痕迹,在一次次争议中,守住了这片山野。
顾远舟走到她身侧:“往后,不必再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提防风波。但花田管护依旧是长久的事。”
“嗯。” 苏禾轻轻点头,目光温柔望向整片花田,“土地不会说谎。你用心照料它,它便会稳稳扎根在这里。”
夕阳缓缓下沉,金色余晖铺满整片西坡。田埂安静,晚风徐徐,不再藏着暗流与算计。历经风波的万亩花田,终于迎来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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