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警营地被端,三十七名俘虏蹲在雪地里。
棉衣单薄,手脚冻得发紫。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目光呆滞望着远处冒烟的据点残骸。
金国祥挨个扫过去。
这些面孔,大多和他一样——黑土地里刨食的庄稼人。颧骨高,手掌粗,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谁是头?”
没人应声。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抬起头。三十来岁,面皮蜡黄,嘴唇干裂,棉帽歪戴。他犹豫片刻,慢慢站起来。
“我……我是副队长,赵德贵。”
声音发虚,眼神躲闪。
金国祥走近一步。赵德贵下意识缩脖子,双手护住后脑。
“别打。我说,我都说。”
“没人要打你。”金国祥蹲下来,与他平视,“当几年了?”
“两年。”
“为什么当伪警?”
赵德贵嘴唇哆嗦。半晌,挤出几个字:“活不下去。”
金国祥没说话。
赵德贵忽然抬头,眼眶红了:“小兄弟,你听我说——我本是肇东种地的,康德元年发大水,颗粒无收。屯子里饿死七口人,我爹,我媳妇,还有刚满周岁的闺女——”
他哽住,肩膀剧烈颤抖。
“日本人说,当差管饭。一个月三十斤棒子面。我饿得头昏眼花,就……就去了。”
“三十斤棒子面,把你卖给了日本人。”
赵德贵蹲下去,抱住脑袋。闷闷的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在寒风里散成白雾。
金国祥站起身。他想起自家土坯房,想起爹死那年欠下的药钱,想起妹妹辫梢褪色的红头绳。
“你家哪儿的?”
“肇东,青冈屯。”
“屯子还在吗?”
赵德贵摇头。眼泪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去年冬天,日本人说屯子里藏了抗日分子。烧了。全烧了。我娘没跑出来。”
空气僵住。
蹲着的俘虏中,有人跟着哭出声。一个络腮胡子忽然跪下去,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得咚咚响。
“老总!老总你行行好,收了我们吧!我们给日本人干活,给的是中国人啊——”
“闭嘴!”旁边一个年轻俘虏拽他袖子,“你不要命了?”
“命?”络腮胡子猛抬头,满脸泪痕,“我婆娘被他们拖进炮楼,三天没出来。第四天抬出来,人已经硬了。你说命?我还有什么命!”
营地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金国祥背过身去。他看着远处林海轮廓线,胸口像塞了一团冰碴子,又冷又堵。
王钧从营帐里走出来,压低声音:“查清楚了。三十七人里,十三个是强征的民夫转的伪警,八个是发大水逃荒被收编的,只有七个是自愿投的。”
“那七个呢?”
“关在那边窝棚里。”
金国祥点点头。
他转回身,走到俘虏们面前。
“想回家的,站左边。我们发路费,放你走。”
俘虏们愣住。
“想留下打鬼子的,站右边。但有一样——从今往后,枪口只准对着日本人。谁敢再祸害中国百姓,我亲手崩了他。”
沉默。漫长的沉默。
赵德贵第一个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右边。他站定,抹了一把脸,努力挺直腰板。
络腮胡子第二个。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三十七人,走了十二个。剩下的二十五个,在寒风里站成一排,棉衣破烂,嘴唇发紫,脊梁却比金国祥见他们时直了一些。
王钧小声提醒:“里面可能有眼线。”
金国祥回望那二十五张脸。
“有眼线就揪出来。但今天——”
他解下自己的围脖,扔给赵德贵。
“今天先让他们吃顿饱饭。”
赵德贵接住围脖,双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双两年没流过泪的眼睛,忽然像决了堤。
金国祥已经转身走远。
他想起陈雷说过的一句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可中国人不能帮日本人打中国人。他还没见过陈雷,但这句话从战友嘴里传过来时,他觉得说出了自己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
林海在远处呼啸。
二十五双眼睛跟随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单薄,破旧棉军装上还沾着据点的黑灰,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可他们觉得,那是他们两年来见过最直的路。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