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早已陷入一片寂静,不同于前山弟子院落的灯火通明、热闹喧嚣,这里的弟子大多劳累一天,天黑便早早歇息,只剩零星几点微光散落各处。
同屋的老赵早已酣睡,鼾声四起。
不得不说,老赵的鼾声这几年进步神速,刚来宗门时单调乏味,全程一个调子。如今早已炉火纯青,高低起伏、抑扬顿挫,自带起承转合,堪比小曲儿。林飞同住一屋数年,早就练就了听着鼾声也能入睡的本事,堪称独门绝技。
林飞轻轻推开门,浑身疲惫,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老旧的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不堪重负。这张床躺了好几年,早就松松垮垮,稍微动一动就异响不断,好在能遮风挡雨,对他来说已经是顶配住处。
他仰面躺了片刻,怀里的书本硌得肋条隐隐发疼,只好掏出来。
先是习惯性想塞枕头底下,念头一转又赶紧抽了出来。
不行,枕头底下是他的私密藏宝地,藏着半个剩馒头。书本满是霉灰,混在一起,明天早起误咬一口,满嘴霉味,血亏。对他这种常年吃不饱的杂役来说,馒头就是命根子,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又试着塞到墙角的旧鞋堆底下。
转念又否决:明天早起还要穿鞋挑水,万一踩书打滑,当场摔个狗吃屎,今天被书砸头、明天再被书摔跤,纯属倒霉到家。他今天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再给自己平添灾祸。
他又尝试塞进床板缝隙,缝隙太窄,塞不进去。床板缝隙常年积灰,又窄又脏,就算塞进去,日后也不好取出,还容易受潮烂掉。
想放上房梁藏起来,奈何身高不够,踮脚也够不着,而且放房梁上总觉得怪怪的,心里不踏实。房梁落灰严重,万一哪天掉下来,不仅书摔烂了,还容易砸到人。
几番纠结试错,林飞最终敲定方案。
他把书卷吧卷吧,塞进枕套最深处,仔细铺平、压实,伸手反复拍打确认,外表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藏了东西。这个位置隐蔽又安全,日常睡觉翻身也不会碰到,没人会特意翻看枕头内部。
“稳妥。”
林飞拍了拍枕头,安心躺下,自我安慰:“明天该干活干活,该摸鱼摸鱼,王胖子总不至于闲得没事,翻我枕头查岗吧。”
他这话虽说得轻松,心里还是悄悄留了个心眼。王胖子这人抠门又严苛,没事都爱找茬,真要是抓到他私藏旧书,指不定又要克扣馒头、多加苦力,能躲则躲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一声夜鸟轻啼,划破寂静。
后山方向泛起茫茫白雾,白茫茫一片,彻底吞噬了那座烂尾书库的轮廓。今夜月色朦胧,雾气缭绕,把后山衬得愈发幽深神秘,也让白天那本怪书的异象,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林飞躺在床上,盯着灰蒙蒙的屋顶放空发呆,片刻后闭眼准备睡觉。忙碌一天,浑身酸痛,困意早已席卷全身,只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太多,一时难以入眠。
他习惯性失眠数羊,结果数到第三只羊,脑子里的羊直接变形,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他干脆改数馒头,数到第十七个馒头时,困意彻底席卷而来。
由此得出一条人生真理:对他这种饿怕了的杂役来说,馒头比羊催眠效果好一万倍。以后失眠,直接数馒头,专治睡不着。毕竟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吃饱饭,没有什么比白面馒头更能治愈人心。
就在他半梦半醒、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白天那行转瞬即逝的金字,突然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你……见到……我……”
林飞猛地睁眼,瞬间清醒大半。
屋内死寂一片,老赵标志性的鼾声刚好卡在转折处,骤然停歇,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诡异的未完待续。
他侧耳凝神听了许久,屋内屋外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常。夜风不吹、虫鸣不响,整座杂役院静得有些反常。
“纯属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飞自我安抚,“白天见过的怪事多,晚上就容易乱想,想多了就分不清是真是假。”
他强行给自己洗脑,坚决不往诡异的方向想。修仙界虽然玄奇,但机缘怪事从来轮不到他,今天的金字异象,百分百是饿出来的幻觉。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细碎月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清冷白光。夜色温柔,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枕头套深处,悄悄鼓起一道弧线。那本破旧的《凡尘仙录》静静蛰伏在暗处,像一只闭口蛰伏、不动声色的蛤蟆,沉默地藏在他的枕边。
无人察觉的刹那,鼓起的位置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
微微一闪,转瞬即逝。
光芒淡得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有人清醒看见,也只会误以为是月光偏移、光影晃动,绝不会往仙书异象上联想。
而此刻的林飞,早已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深沉,无梦无扰,连日间的劳累疲惫都一扫而空。
梦里没有道法仙缘,没有绝世奇书,没有莫名其妙的金字秘语,他心心念念的,从头到尾就一件事——
明天王胖子许诺的馒头,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这是他当下最朴实、最真切的期盼,也是支撑他熬过枯燥苦力日子的最大动力。至于枕边那本暗藏玄机的怪书,他早已彻底抛到了脑后,浑然不知自己随手带回的一本破书,即将彻底改写他的凡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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