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出租屋那张刚淘来的旧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她的聊天窗口。
南京这边的风已经褪去了前些日子闷人的潮气,窗户半开,能听见楼下路边小摊收摊的动静。摊主推着铁皮推车,轮子碾过路面的缝隙,发出咕噜噜沉闷的声响,混着远处夜宵店飘来淡淡的油烟味。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屏幕微微发烫,我就这么等着她的消息。
我们是在游戏里面认识的,慢慢聊得多了,除了游戏,也会说各自生活里的琐事。算不上什么特殊的关系,就是能聊得来的网友。平日里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有空就聊几句,没空就各自沉寂,不会刻意强求对方随时回复。
她在宁波,每天挤早高峰的地铁,应付没完没了的工作。我留在南京,守着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很多时候我们都是随手分享碎片,看见好看的云、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吃到难吃的外卖,都会随手拍一张照片发给对方。没有暧昧的情话,只是两个人,愿意把生活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分享给屏幕对面的人。
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看见了。 我晚上有个应酬推不掉。 我不太会喝酒,但是场合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去。
我敲字回她,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应酬,是什么样的饭局,要到很晚吗。 公司这边的,对接客户,领导直接安排的,躲不开。她隔了一小会儿才继续发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疲惫,我最怕这种饭局,一群人围着圆桌坐着,不停劝酒,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推都推不开。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下意识想象那个画面。平时聊天就能感觉到,她不喜欢热闹又虚伪的客套,不擅长周旋这类人情场面。平日里聊起工作,她总说只想安安静静做完手里的事,应付应酬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很大的负担。我打字,能少喝就尽量少喝,别勉强自己。
我尽量,但不好说。她停顿片刻,发来一句,带着一点犹豫,能不能帮我个忙,九点半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就借着你的电话,说家里有事,提前先走。这是我能想到唯一脱身的办法了。
我看完这句话,心口轻轻一动,马上回复,可以,我记好时间,九点半准时打给你。放心,不会迟到。 谢谢你。后面跟了一个很淡的表情。我到时候找借口走出包厢去接电话。要是电话响了,我方便就跟你多说两句,不方便的话,我简单应付一声就挂,你别多想。
我们又随便聊了几句。她跟我说等下出门要换衣服,还要简单补个妆,出门打车过去。我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她简单应了一声,消息就停在这里,她要准备出门了。
放下手机,我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看着堆在墙角很久的旧纸箱。之前买回来这把椅子的时候,我就打算把这一片杂物整理干净。纸箱里面装着以前留下的旧书,几件不穿的外套,还有一些随手攒下的零碎小东西。
我弯腰,伸手把最上面的纸箱拖出来,箱子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掀开纸箱盖子,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飘上来。随手翻了翻里面的旧书,书页都泛黄了,是前些年买的,翻了一半就扔在这里,再也没有静下心读完。
原本想着趁这个空档,慢慢把东西整理归类。可是每翻几页,我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飘回桌面的手机。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没法沉下心做事。
我干脆停下手上的活,把纸箱盖子合上推回墙角。走到桌子边,把手机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定好了两个闹钟,一个九点二十五,一个九点半,就怕自己走神错过时间。做完这些,我坐回椅子上,有点无所适从。
打开短视频软件花了几分钟,视频里的声音吵吵闹闹,我一点都看不进去,随手关掉。翻了两页搁置很久的书,一行字都看不进去,目光扫过去,脑子里反复琢磨宁波那边的饭局。包厢里面是什么样子,长长的圆桌,摆满餐盘酒杯,客户围着桌子不停劝酒。她本身不擅长喝酒,被人轮番劝的时候,该有多为难。
从游戏认识到现在,我看过她分享很多轻松的片段。工作顺利的开心,路上堵车的烦躁,宁波傍晚好看的晚霞。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被迫应付这种身不由己的场面。她习惯藏起难受,很少主动诉苦。
墙上时钟的数字一点点跳动,时间走得慢悠悠,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我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行人慢慢变少,路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南京这座城市,到了夜里依旧有无数人在硬撑,原来她在几百公里外,也正在经历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刻。
终于,闹钟震动。九点半。
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混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一群人说笑喧闹的人声。她的声音隔着一层喧嚣传过来,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听起来虚虚的,喂。
是我。我刻意放轻声音,你那边怎么样,方便找借口离开吗。
我出来了,在包厢外面的走廊这边。她慢慢挪动脚步,往安静的地方走,背景里的喧闹弱了一些,但依旧能隐约听见包厢里传来的谈笑和碰杯声,酒躲不掉,客户挨个敬,喝了几杯,头有点晕,脸烧得厉害。
别再继续喝了,能不回去就尽量不回去。
原本我们的约定,就只是帮她找一个脱身的理由。可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马上挂断。她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慢慢开口,话像是被酒意催出来的,平日里死死藏起来的情绪,此刻不受控制往外涌。一开始只是随口吐槽饭局上的客户,说那些人一味劝酒,完全不在乎别人愿不愿意喝。慢慢的,话语越来越沉,从工作上的无奈,滑向藏了很多年的心结。
我安静听着,不打断她,只偶尔轻轻应一声,告诉她我还在听。
她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那些平日里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心事,借着酒劲,顺着电流传到我耳朵里。她讲从小到大在家里面的处境,家里所有的重心永远落在妹妹身上。
他们好像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温柔,全部都在妹妹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很久的委屈,不管我怎么做,好像都不够好。妹妹想要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好事永远是妹妹的,可只要家里出一点差错,被指责、被说不懂事的人永远是我。
我握着手机,心口沉沉往下坠。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我没办法伸手拍拍她,没办法递一杯温水给她,只能在电话里慢慢安抚。脑子里面冒出一个念头,轻声跟她说,要是心里难受,要不要给妈妈打个电话说说好不好。我陪着你。你把电话给阿姨,我跟她说两句。
这句话说出去的瞬间,电话那头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妈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压抑许久的哭声一下子爆发出来,他们不喜欢我啊。在他们眼里,妹妹才是那个值得疼的小孩。我不管怎么努力,读书也好,工作也好,拼尽全力懂事,都换不来他们一点点偏爱。
哭声断断续续,闷闷地从听筒传过来。我安静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完美的话来安慰她。从前聊天,她很少提起家里,几乎只字不提原生家庭里面这些委屈。我一直以为,她的生活安稳平和,家人之间和睦。直到此刻,我才看见那层体面外壳之下,她藏得很深的脆弱。人前她从容,做事干练,可只有喝醉、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才愿意把这份苦楚摊开。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生来就多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努力听话,努力做好所有事,不去给家里添麻烦,可在他们那里,我永远比不上妹妹。从小到大,习惯了什么东西都要让着她。
不是的。我缓缓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你的感受都是真的,你不该一直逼着自己默默承受这些。你的委屈,一点都不算矫情。
她哭了很久,哭到气息不稳,慢慢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酒精带来的冲动一点点褪去,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跟我说出了这么多藏在心底、从来不和外人讲的秘密,声音慢慢收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抱歉,跟你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你愿意跟我说,我愿意听。不用在我这里硬撑,不想强装没事就不用。我回道。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近,应该是饭局里面有人出来找她。她慌忙压低声音,语气慌张,我得回去了,先挂了。
好,路上千万小心,不要再喝酒了。要是不舒服,结束了直接打车回家。
嗯。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我依旧坐在那把刚淘来的旧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刚才电话里她哽咽的声音,还清晰留在耳边。我们仅仅是游戏相识、聊得来的网友,可这一刻,我触碰到了她最柔软、最不愿示人的一面。她不再只是聊天框里一个简单的 ID,是一个带着伤痕,独自在宁波这座城市挣扎生活的人。
南京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卷起桌上散落的几张废纸。我看着漆黑的聊天框,心里清楚,今晚这通电话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普通网友已经不一样。那些日常闲聊,落到了真实的痛苦之上。
我没有发消息追问她现在有没有回到包厢,不去逼迫她继续倾诉。有些情绪,需要留给她自己慢慢消化。我知道,等酒意退下去,她或许会后悔今晚跟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话。
我就坐在黑暗里,手肘撑在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刚才电话里她说的每一句话。原来她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压着这么多年的委屈。心底生出一点淡淡的念头,想见见她。
只是一个很轻的想法,没有冲动,没有热烈的期盼,只是刚刚听完她所有委屈之后,心底冒出来的一点念想。想去宁波,站在她身边,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就安安静静陪着她。
但我没有急着把这句话发给她。现在说出来太突兀,会吓到她。
夜色更深,楼下小摊的灯光陆续熄灭,街道慢慢安静下来。我盯着手机屏幕,静静等着她后续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几百公里的距离,一道屏幕,一通深夜电话,让两个隔着城市的人,距离拉近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打了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送。这种沉重的情绪,不该随便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去打扰她。今晚是她的情绪出口,剩下的,交给时间。
墙上时钟继续往前走,城市坠入更深的夜里。我坐在椅子上,一直握着手机,没有去洗漱,也没有关灯,就这样安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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