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六年,三月初九,
谢令仪今天十六岁。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从柜底翻出那件压了三个月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是祖母年前赏的,江南新贡的暗花绫,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缠枝莲纹在布面下游走。
她对着铜镜梳头,手有些抖。
今日林家的人要来。说是来贺及笄,实则是来“相看”。两家订亲六年,林砚之这个名字在她生活里存在了六年,她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去年中了进士,在吏部观政,据说是个极沉稳的人。母亲说,沉稳好,沉稳的男人疼人。
她抿了抿唇,把最后一支白玉梅花簪插进发髻。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冷,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又飞快地放下。
前院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不像贺客。
谢令仪推开窗,看见母亲的贴身丫鬟碧桃正从月洞门跑过来,裙摆上沾着泥,脸上白得吓人。碧桃抬头看见她,嘴巴张了张,眼泪先掉下来了。
“姑娘——”
正厅里,谢阁老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跪着三个人。一个是林家的管家,手里捧着一只匣子;一个是官媒,脸上堆着僵硬的笑;还有一个,是都察院的一名经历官,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谢令仪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纱屉看见父亲的手。那只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发白,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谢阁老,”那经历官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林侍郎府上托下官来走这一趟。两家婚约,原是当年口头约定,并未正式纳采。如今林侍郎高升在即,圣上已有意将赵家千金许配——”
“住口。”
谢阁老声音含着怒气说,整个正厅瞬间静了。连廊下的雀儿都不敢叫了。
经历官脸色变了变,仍硬着头皮把文书往前推了推:“这是退婚书。林府说了,两家情分还在,这匣子里是补偿——”
谢阁老站起来,拿起那只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成色极好,水头通透。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补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随手一抛,匣子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落进墙角炭盆里。玉镯碎在炭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裂成三截。
“回去告诉林侍郎,”谢阁老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暴走的不是的他,“我谢家的女儿,不卖。”
经历官和官媒灰溜溜地走了。林家管家也想溜,被谢阁老叫住。
“把地上那三截玉捡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这镯子我谢家不要,但这份‘情’,我谢家记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收拾碎玉,退出正厅。
谢令仪站在屏风后面,从始至终没有动。她看见母亲从后堂走出来,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母亲什么也没说。
她悄悄退回自己院子。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才掉下来。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插着白玉梅花簪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桌上。
妆台角落里放着一碟喜饼。是厨房一早就送来的,上头印着红双喜,说是今日贺及笄用的。她拿起一块,掰开,豆沙馅儿,甜得发腻。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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