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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周林生

《剑意传奇》 易生何求/著, 本章共3975字, 更新于: 2026-10-20 22:34

第二十四章 周林生

无名在临时集市上出现了五六次之后,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这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瘦瘦的,肩胛骨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撑出两道浅浅的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岁。

他姓周,叫周林生,是穴野村的农户,家里种着几亩旱地,农闲时倒腾些山货补贴家用。

穴野村这一带几个村子都穷,集市上卖东西的多是自产自销,兽皮和肉干并不罕见,但像无名卖的这种品相——皮子剥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多余的脂肪,边角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肉干切得厚薄均匀、咸淡适中、风干得恰到好处,放在太阳底下能透光——却不多见。

周林生头一次在集上看到无名摊在地上的那几张灰兔皮时,蹲下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称奇。这么好的皮子,剥得这么干净,没个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更让他看不懂的是价钱。

无名不懂讲价,也不知道行情,标的价格低得离谱。一张完好的灰兔皮,镇上皮货铺子里能卖到二十个铜板,他这里八个铜板就卖了。旁边摊子上的猎户看了直摇头,但也没人提醒他——谁会把送上门的便宜往外推呢?

有摊贩试着跟无名套近乎,问他是哪个村的,师傅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卖东西。无名只是摇头,或者干脆不答。问急了,他就用那双干净得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看着对方,看得对方心里发毛,讪讪地住了嘴。

几次之后,摊贩们私底下都管他叫“那个哑巴猎户”,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周林生不一样。他不是猎户,他是做小买卖的,他的眼睛天生就能在乱石堆里挑出玉来。

他盯着无名看了好一阵子,又盯着那些被便宜卖掉的兽皮看了好一阵子,心里盘算的却不是怎么捡便宜,而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卖出它们本来该有的价钱。

但他没有贸然上前搭话。他和那些摊贩一样,也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路数——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白白净净,手上却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像是常年握锄头的,也不像是常年拉锯的。话少得可怜,眼神平静得不像个活人,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这种人不好惹,周林生心里有数。但放着这么好的皮子和肉干被贱卖,他实在忍不了。

一个猎户在山里辛辛苦苦打来的东西,凭什么被那些摊贩几句话就骗走了?这不公平。当然,他也不光是为了公平——他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如果能把这些皮子拿到县城去卖,翻几倍的价钱,他哪怕只抽一成,也比他种一季地的收成多。

可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手里没有稳定的好货源,说什么都是空的。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一直想找却找不到的那种货源。

于是那天集市散了之后,周林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穴野村。他远远地缀在无名后面,隔着一两百步的距离,跟着他走了一路。

无名在离开集市的时候就发现了他。

从河滩拐上第一条山路开始,那个瘦瘦的男人就开始跟着他。无名的脚步没有变,也没有回头,只是将听觉放到了最敏锐的状态。

对方走路的声音很重,不是练家子的步子,而是常年干农活的人那种实在的、脚踏实地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鞋底磨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还踉跄一下,大概是被树根绊了。无名没有管他,继续走。这人要是有威胁,他早在集市上就发现了。

周林生跟着无名翻了两座山头,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脚程这么快,明明看着走得也不急,可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有好几次拐过弯道就看不见人影了,他只能连跑带颠地追上去,又不敢跑得太响,怕被发现。等他终于远远地看见山脚下那间木屋时,两条腿已经软得跟灌了铅一样。他躲在溪对岸的一棵大松树后面喘了好一阵子,才把气喘匀。

“住这儿?”周林生喃喃自语,打量着那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这屋子搭得真有章法,骨架横平竖直,屋顶的松枝铺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压了一层草皮,远远看着像一座缩小了几十倍的寨楼。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屋后是一片茂密的松林,地势背风向阳,是个好地方。这个猎户不仅活干得好,还会挑地方。

周林生在树后踌躇了很久。从太阳还没落山,一直踌躇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溪水在他脚边哗哗地流着,松林里的夜鸟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他走过来又走过去,踩倒了一片溪边的野草,手心里的汗擦了又擦。

有好几次他已经迈出脚了,又缩了回来。

万一人家拒绝了呢?万一人家嫌他多管闲事呢?万一人家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呢?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板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句话,怎么开口都觉得别扭。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月亮从山脊后面浮了起来。他知道再不走就回不去了——穴野村离这里还有两三里地,摸黑走山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把心一横,想,大不了被赶出来。

无名听到了门外那个脚步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把门口那片草地踩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他知道那个人在犹豫。他在影寂观察了十二年的人,隔着墙都能听出一个人的脚步里藏着什么情绪。

这个人没有威胁——他的脚步太重,呼吸太急,心跳太快,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节奏。所以无名没有动,只是坐在木屋里,等着。

敲门声终于响了。怯生生的,很轻,只敲了两下,像是怕把门敲坏一样。

无名起身,拉开门栓。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门口那张瘦削而局促的脸。

周林生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搅在一起拧来拧去,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他比无名矮半个头,微微仰着脸,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无名也不催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脸上仍旧是那副平淡得近乎空白的表情。不是冷漠,只是没有可表达的情绪——他从来没学过怎么对陌生人露出欢迎的微笑,也不会像那些摊贩一样用热络的语调化解尴尬。他就这么沉默地等着,像一扇空白的门。

周林生终于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紧又低,像是怕被周围的山神听见:“那个,我叫周林生,是穴野村的。我在集上看见你卖了好几次东西了。你那皮子和肉干质量可好了,就是价钱卖得太便宜,实在是可惜,可惜。”

无名没有接话。

周林生挠了挠后脑勺,把目光从无名的脸上移开,又移回来,然后深吸一口气,语速忽然快了,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就后悔:“是这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那些多余的肉干和兽皮,能不能交给我去卖?我拿到县城去,县城里的皮货铺子和饭馆给的钱比集上多好几倍。当然,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我每趟回来,先交还给你在集上卖价的两倍,多出来的部分咱俩一人一半。你看成不成?”

无名看着周林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兰渔村和人打过两个多月的交道,已经能分辨出一个人话里的真伪。那些摊贩嘴上说着“给你算便宜点”,眼睛却盯着他的皮子转,看他和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差不多。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睛,像老孙头。他的眼睛里有盘算——那是穷日子过惯了的人本能的精明,想从一笔买卖里赚几个铜板贴补家用,没什么好掩饰的——但盘算底下没有骗,没有贪,没有把他当傻子。他甚至专门提了要先还他两倍的价钱,生怕他觉得亏。

在这个深山里,能这么说话的人不多。这个人的手上有粗活留下的老茧,虎口却没有刀茧。指甲缝里有泥,袖口上有补丁,说话的时候额头冒汗,说完之后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等一场判决。

他把周林生看得心里发毛。

周林生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像是被泡在一盆冷水里,整个人都僵了。他这一辈子见过不少不好打交道的人,有脾气暴的猎户,有爱摆架子的货商,有阴阳怪气的摊贩,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年轻人——话少得可怜,眼神淡得像白开水,却偏偏让人觉得在他面前站久了会心虚。

就在周林生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自讨没趣的时候,无名终于开口了。

“我考虑一下。”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拢。不是“砰”的一声摔上的那种合拢,也不是犹豫不决的那种慢慢掩上,就是轻轻一带,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和他这个人一样平。

周林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木板门,愣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没被直接拒绝,就还有希望。他这一辈子推销过太多东西,知道“考虑一下”是个什么分量——不是“不行”,也不是“行”,是人得回去再想想。他转过身,朝穴野村的方向走去,走到溪边时还不小心踩滑了一块石头,差点摔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才稳住身子,然后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才刚翻过东边的山头,无名的木屋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和昨晚一样,还是那个沉甸甸的、实在的步伐,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来来回回的踌躇,走得很快,很稳,还带着一股下了决心的劲儿。

无名拉开门,看见周林生站在门口,脸被清晨的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是一个粗陶碗,碗里搁着五六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几根鸡毛和一丝温热的鸡粪味。

“这是我家鸡今早刚下的,新鲜得很。”周林生一边说,一边赶紧把鸡蛋往屋外那张用树桩做的矮桌上一放,动作之快,像是怕无名会推辞一样。

事实上无名的表情确实让他觉得下一秒就要被退回来,所以他抢在无名开口之前又补了一句:“别推辞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跟买卖无关,无关。”

无名看了一眼那碗鸡蛋。蛋黄被晨光透得发亮,蛋壳上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他抬起眼,又看了看周林生那张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脸。

这个人天不亮就起来了,走了几里地,就是为了送几个鸡蛋?他当然知道周林生来是做什么的。昨晚无名坐在黑暗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不太喜欢和陌生人讨价还价。

在集市上每次开口问价钱,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两遍,说出来还是硬邦邦的,像个审犯人的捕快。那些摊贩满脸堆笑地跟他绕弯子,他不是听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有时候明明被坑了他也无所谓,只要卖的铜钱够买他需要的家用就好,他不会在意多几个铜板或少几个铜板。

现在有个人愿意替他去卖,他也省了不少麻烦。不妨让他试试吧。最多也就损失点肉干和兽皮——这点损失他不会放在心上。如果能做成,以后就不用再去集市了。

他看着周林生,点了点头:“好。以后每隔七天你来一次。”

说完,他没等周林生回答,也没多看那碗鸡蛋一眼,绕过木屋,径直朝山上走去。

那个扛着一百八十斤铁砂背心在山林里狂奔的男人,现在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上山检查他设下的绳套里有没有新的猎物。

兔子的脚印和人的脚印一样,都是情报,都需要判断。区别在于,他不需要杀掉每一个踩中陷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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