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人
新任务在搬进北院的第三天就到了。
无名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目光穿过蒙蒙的细雨,落在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雨不大,细得像从磨盘里碾出来的粉末,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只是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意里。他没有打伞。那柄画着瘦竹的油纸伞靠在北院新居的墙角,今天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没有带上它。
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站了三天。
半月前,管事把那页薄薄的纸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北院的新居里擦拭那把旧剑。管事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把纸搁在桌上,用胖胖的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无名展开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三句简短的描述。没有原因,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影寂的任务单从来都是这样,薄得像一张草纸,却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命。
何东。城南柳条巷。猎户。妻一名,子一人。
无名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猎户。城南。一家三口。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任务棘手,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简单了。
一个城里的猎户,就算是练家子,能有多大本事?这样的目标,随便一个断辈杀手都能轻松了结,为何非要指定无辈?影寂从不做多余的事,每一张任务单背后都有一个必须由特定级别来完成的原因。但他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
无名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拿起剑出了门。
观察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巷子口看见何东扛着一捆柴火从城外回来,肩上挂着一只死兔子,走路虎虎生风。何东大概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去都稳稳地踩在同一个点上,呼吸绵长而有节奏。无名只看了一眼就断定了——这人练过。
不是花架子,是真正下过苦功的。但他走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平淡而温和,和街上任何一个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普通猎户没有区别。
第二天,无名看见了何东的妻子。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头上一方褪色的蓝布帕子,提着竹篮出门买菜。路过邻居家门口时,她会停下来笑着打招呼,隔壁的大娘拍着她的肩膀说了什么,她捂着嘴笑弯了腰。何东没有跟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看不出任何忧心的样子。这是一个对生活感到满足的女人的脚步。
第三天,无名看见了他们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脸上永远挂着三道泥印子,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又从墙头上翻下来,裤腿撕了一道口子,露出磕破了皮的膝盖。他娘在后面追着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何东蹲在门口打磨猎叉,看着儿子从面前跑过去,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骂了一句臭小子。那孩子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大声了。
无名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个男人,随便一个断辈都能解决。为什么是他?他再次在心底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
影寂不需要给他答案,无辈的杀手可以拒绝任务,但如果接了,就必须完成。他在接过那张纸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影寂的杀手从不回头。
他把目光从巷子里收回来,转身走进了雨幕深处。
明天,等何东去打猎的时候动手。无名在心里对自己说。在山林里,没有那个女人和孩子在附近。
次日清晨,雨停了。东边的山头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何东就推开了家门。他把猎叉扛在肩上,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箭囊和弓。
他的妻子送到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夹袄,踮起脚替他披在肩上,嘴里念叨着山里凉,别逞能。何东低头让她整理衣领,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语气敷衍,眼睛却弯成两条缝。
他们的儿子从门槛后面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喊了一声“爹,给我带只活的兔子回来”。
何东在儿子头顶按了一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说了声“行,给你逮只活的”,然后大步朝巷子外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觉得今天和往常任何一天有什么不同。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要去山里打猎,傍晚回来把猎物交给妻子,儿子会扑上来翻他的背囊,他会假装不耐烦地把儿子拎开,然后蹲在院子里一边磨刀一边看妻子生火做饭。
无名站在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何东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方向。他的剑挂在腰间,剑鞘的旧皮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没有看那个倚在门口目送丈夫远去的女人,也没有看那个蹲在门槛上拿树枝戳蚂蚁的小男孩。
他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出了城。
山林里的雾还没有散。无名找了一处必经之路的拐角,倚着一棵老松树站定,把剑抱在怀里,闭目等待。脚下的落叶堆积得很厚,踩上去会发出松软的沙沙声。山雀在头顶的枝叶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金色光斑。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何东的脚步声从山路下方传来,沉稳有力,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过弯道,何东扛着猎叉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他的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肩上挂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老练猎人特有的从容。
他看见了无名。
何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五步开外。他的目光从无名腰间的旧剑上扫过,又落回他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警觉,不是防备,更像是意外——在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不应该有人拦在这里。
“这位公子,”何东把猎叉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语气还算客气,“何故挡在山路上?”
无名抬起眼,看着何东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风霜,有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他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何东。”无名开了口。两个字的音节不长不短,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既无杀意也无情感,就像是从一本账簿上念出了一个名字。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