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天没亮透,后坡的露水正沉。他照着本子上画的那片叶子,从北坡的阴面上去。叶子是前天夜里画的,三片小叶一根茎,画完他对着灶屋梁上那个纸包看了两遍,怕错一个细处,耽误一整个早上。
后坡跟沟里是两个天。沟里的地是黄沙土,坡上这一面是麻石风化出来的碎黑土,石头缝里存水,日头从东梁翻过来,先烤南坡,北坡这一面要等到晌午才见光。他贴着石头缝一路看过去,看的是缝底下的土色。土黑得发亮、存得住水的地方,石头根上才长阴药。
头一丛长在三块麻石中间,比他画的高出一指。三片小叶顶着一根细茎,茎是方的,捻着不圆。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背那层细点密密的,点子发白,天光没上来,点子里头又透着一层青。是这一味。
他没有急着起。蹲在石头边上,把这一片石缝从头数了一遍,连这一丛一共七丛,两丛已经抽了穗。抽了穗的药性走了,要不得。辨这个不用凑近,隔着三步他分得出来,茎秆的青里带不带一层灰,带上灰的就是老了的。他挑了没抽穗的五丛,掰三株,留两株结籽。掰的时候他不用手拔,拿竹片贴着石缝插下去,把根边的碎土松开,手腕一旋,整株连着一坨土托出来。根是白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那坨土一散,根就断。三株他托了三回,托完把竹片在裤腿上擦干净,揣回怀里。
回去的坡道上,东梁的日头刚冒头。他三株并排托在手里走,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滴在三坨土上,到院门口,土还是湿的。
坡下第一道埂上,老五在自家地里蹲着,看见他从后坡下来,直起腰问了一嘴。
“后坡有什么。”她把铲子拄在地上,等他走近了才问的。
“草。手上的草。”他没停脚,顺带把另一句也给了她,“你那四亩,埂外那溜沙这两天别动,沙皮起了就压回去。”
老五哦了一声,又蹲回她的垄里。她手里那把小铲在穴边上转了个圈,把一株弱的起了,起完拿手背把根边的土拢了拢。掰的时辰也是算过的,露水没退,茎里的浆是满的;等日头一上来,浆就往根里缩,掐下来的叶子半天就蔫。
破瓦盆头天夜里就备在墙根下,盆底垫了灰渣,上头铺了一层后坡带回来的碎黑土。他把三株苗按进盆里,土按实,浇了半瓢缸里的隔夜水,瓦盆摆到窗台底下,背阴,跟后坡那一面是一个天。养活了,往后这一味就不用满坡去找;养不活,秋天结的籽撒回石缝里,还是后坡的东西。
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把叶子里最壮的几片掐下来。晒药不能拿日头直晒,直晒走油,药性跟着油走。他把叶子摊在竹筛里,架在灶屋门里头的横杆上,让风阴干。叶子蔫到发软,叶背的白点变成灰的,他拿到碾盘上切碎,粗的归粗,细的归细。灶屋梁上把纸包取下来,解开,十一味倒在案上摊成薄薄一层,他一片一片地对,味味有主。这包药是去年冬在县药行配的,掌柜的说缺的那一味要等秋天收山的药农捎下来,能不能捎到,没准话。他没等。切好的那一撮撒进去,再从头数一遍,十二味,齐了。
药齐了,分成两份。一份配成散,治外头的,他的手六天换一回药,下一回换药,纸包里就是全的。另一份原样包好,搁回梁上原来的地方。
这药治外头。他娘那个病,不在外头。
他把木梯归回墙角,日头正毒,院里的地皮晒得发白。
未时过半,院门口进来两个人。老三头里走,田茂才后头跟。老三进门先看了一眼窗台底下那个瓦盆,三株小苗立着,叶尖上还挂着晌午没干透的水气。他看了一眼,没问。田茂才把那半张纸捏在手里,撕口又毛了一圈。
碾盘上,陈九把沟尾那页纸摊开,捡了块鹅卵石压住角。六格里五格有字,第六格空着。
“行给他,可以。”老三围着碾盘走了半圈,把话先撂下来,“工他一个人出,我们五家的工,一工不动。”
“天不亮我就把话在家里说死了。”田茂才接得快,“我家那口子也点了头。往后那一行,下种、间苗、挑水、拔草,全是我一个人的工,行里不用派一个。”
老三没接这句,先问了一句别的。
“你家那口子往丰禾跑那两回,谁接待的。”
“姓何的。”田茂才说,“回回让填表,一回填了六张,填完说等信。”他把手里那半张纸抖了抖,“排队排到今年,我算排明白了。排来的价是真价,人不是真人。”
“那就不排了。”老三把话接过去,“跟着六行走,价三块二。你别嫌低,丰禾那头排队排来的,比这个低,还搭上脸面。”
“不嫌。”田茂才说,“三块二就三块二。”
“还有一条。”老三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又塞回去,话没跟着烟走,“出苗不齐,你那一畦的钱你自己补。行里五家,不替你担一颗。”
“我担。”田茂才说,“齐不上是我的手艺,跟五家不相干。”
陈九在纸上落笔。第六格填上田茂才,格边注了两个字:自担。
“自担两个字,白纸黑字,你认不认。”
“认。”田茂才说,“不认我今早不来。”
注完他把六格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把鹅卵石挪开,纸折好,收回木匣。
田茂才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声。
“这页纸,能不能给我们一家抄一份。心里有个底。”
陈九说不抄。纸不发下去,是他自己立的规矩,不是信不过谁。
“格边那两个字,谁家的归谁记。记在自家心里,比纸上的字顶用。”
田茂才点头,说这话他记下了。
给站里的材料他另抄了一页。沟尾那页纸页眉上头两个字不发下去,这是他自己立的规矩;抄的这一页页眉空着,只写六行六户,一行一条,字写得比平常慢,六条写满一页。写完他把两页纸并排摆在木匣上比了比,一页页眉有字,一页没有,谁看也是两张纸。
老三在边上听着,插了一问。
“材料交上去,六家图个什么。”
“图个验过。”陈九说,“验过了,明年这一沟,才轮得着你们自己说话。”
“图个验过。”陈九说,“验过了,明年这一沟,才轮得着你们自己说话。”
老三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
“月底来取。”他说,“一格不缺。”
田茂才没坐下。他从碾盘跟前退开,退到院墙根那块青石板跟前站住。红纸贴在上头三天了,四个角都翘了边,纸上三个手印,老三的、老五的、老三媳妇的。他对着看了半天,回过头来问印泥在哪。
陈九把印泥盒从窗台上端过来,揭开盖,搁在青石板下沿。田茂才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去,按得很深,提起来,指头肚上一团红。他俯下身,手悬在纸上停了一息,按了下去。按那一下手抖了,印子边上洇开一小片红。他直起腰,把拇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擦。
四家了。
老三在碾盘边上蹲着没吭声,这会儿站起来,往坡下走。走出两步他站住,回过头来。
“陈九,六格齐了,纸上六行,行行有名字。”他说,“哪一行是你的。”
陈九没有答。风从沟口过来,把青石板上那张红纸掀起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压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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