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有走。他从窗口下来的时候引擎还在响。他隔着院门上的铁丝网看车里。
秦晓。
她今天没有提包,手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下车时她从铁丝网和门板的缝里侧身进来。
“沟尾六行。”她站在碾盘边上说。
“沟尾六行不进十四行的表。”
“我知道不进。”她把那张纸从褡裢里抽出来展开,纸上一张表,表格印的,最上面一行空着,“丰禾的表,跟站的表不是一张。”
表上两栏。第一栏写并表:沟尾六行并进十四行的县示范户表,六百斤按三块八收,秋后一次结清,三年不变。第二栏写不并表:走站里的技术服务渠道,两块二,量由站里调。
“并表有什么。”陈九说。
“并表,六行进县里的示范户表,年底有验收,有推广奖。”秦晓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不并表,还是两块二,调多少、调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三块八比两块二多一块六。”
“多的一块六是丰禾出的。”她说,“丰禾出这一块六,买的是表上有六行你的字。”
她说着弯腰去按碾盘边,军绿褂子的腰上那道带子勒出一道,勒完那道印在褂子上留了一会儿才消。她按完没有直起来,胳膊肘上那块旧补丁翻出来,磨破的那一处是白的。
陈九看着那张表。第一栏末尾有六个空格子,格子底下印着三个小字:责任人。昨天他在和琳那张技术服务记录表上签过一次,签在同样的三个字底下。
“钱多,名字也上去。”秦晓把纸翻过来扣在碾盘上,“三年不变,这四个字是丰禾写的。三块八是丰禾给的数,我不替它说三年里不动。”
“三年不变。”陈九说,“我那页上写的是三年以后歇一年。”
“前三年是你一个人的地。”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走了。车灯扫过院墙,出了沟口才灭。
四月初九,坡下那六分地开始换碱。
昨天一天敲完了十六分地的壳,六分碱地只敲了头一遍,把碱层上头那层浮壳翻开。黄昏收工时老三问,明天换碱换多深。陈九说换到捻不碎为止。老三问那要多深,他说明天挖一镢看一层。
今天第一镢就到底了。
镢头落下去两寸,碰上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钝的、闷的,敲三下才碎。今天第一镢下去是一层空的响,镢头落空。他把第二镢挪开一寸再落,响声变了,空里带一点软。
“底下是空壳。”田茂才在坡下说,“空壳得清了才见土。”
“清了就是碱。”陈九把镢插在垄上,蹲下去。昨天掰开的那块灰白东西还剩一小半,指头上捻不开。他捻了两次,第二次换个方向,那一小半搓成粉。粉里有细砂,不黏手,抖一抖就散在垄上。
他昨天判的还是碱,碱底下却多了一层昨天没看见的东西:一层空的壳,空壳底下才是土。这两层既不进水,也不进根,苜蓿的根到了就停。
他把腰上挂的铁钩取下来,用钩尖在碱层上敲了三下。第一下空,第二下空,第三下闷。闷的那一声从坡上传出去,坡上敲壳的老三回头看了一下。他隔两尺敲三下,再隔五尺敲三下,响声一样。他顺着这条空壳的走向往东走了一趟,走到坡边折回来。
底下是空的,不是一小片,是一条,从北坡下来横穿过这六分地,往东拐出去。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碱下有沙层,沙层底空。空的地方走水,水走了碱就停,碱停了根才往下扎。第二行底下添了一句:**先排水,后换碱。**
排水沟要挖,一条二百四十步,一人一天挖三十步,八个工。他把这八个工写在这一页最后一行。
一千一百二加三百二,一千四百四。
田茂才站在他后头看那两个数,问排水沟算谁的。陈九说算六行的,还是从秋后那一收里扣。田茂才又问水要是排不出去呢。他把纸上那三个点指给他看,说水排不出去,这六分地今年改种草。草根浅,抽不动碱,明年还得挖。
“挖到什么时候算完。”
“挖到水走了为止。”
“沟挖到谁家的地里。”
陈九停了一下。这一条他刚才没有写。二百四十步从北坡下来,横穿这六分地,往东拐出去。东头出去的地方不是荒地,是老四爷那两畦。老四爷的地在沟尾往上第五家,跟这六行不在一张纸上。
“沟不挖他家的。”陈九说,“沟往东拐,走沟沿那一尺,不占他两畦的地。”
“沟沿那一尺是谁的。”
“没人说得出是谁的。”
田茂才蹲下去看那条沙层的走向,看了很久。他蹲着的时候鞋跟陷进松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块土壳。他把土壳捏碎,捏完搁在垄上。
“昨天是二十八个工,一千一百二。”
“今天加了排水八个工,三十六个,一千四百四。”
“昨天那张纸上写的是一千一百二。”
“那张昨天揭了。”
“今天这张贴不贴。”
“贴。”陈九把那页纸摊在碾盘平石上,压上四块小石头,“贴在昨天那张底下。”
昨天那张他自己揭的,对折过一次,折痕的地方已经起毛。他把旧纸铺在新纸底下,用浆糊把四角贴住。新纸比旧纸窄两指,底下那半行露出来:工不从陈九出。上头是一千四百四。
赵春杏的车停在老槐底下,是申时末到的。她下车先看碾盘上的纸,看到第二行停住了。
一千四百四。
“昨天是一千一百二。”
“今天加了一条沟。”
“沟挖不挖得成,还不知道。”
“不知道也写在纸上。”陈九说。
她没有再说这个。她把棉袄下襟往上一掀,抽出那一叠单据,还是麻绳捆着,绳上打了个双扣。她抽最上头一张的时候上半身跟着往下压,两手撑开把纸按平,按完没有立刻起来,就着那个姿势一行一行看纸上的字,看到第七行才直起来。腰上那截棉袄被压出一道褶,直起来以后那道褶没有弹回去。
“菜过秤按五块,不齐按三块,四十一行六月十三起一天一车,十四车,定金一千二,尾款秋后一次结。”她把纸推过来,“这几条我不改。”
“昨天说的五块,是干菜的价。”
“是干菜的价。”
“今天这张纸上写的三块五。”
“三块五是六行的价。”她把推过去的纸按了一下,“六行齐了按三块五,不齐的那几畦按三块收。”
“按斤算,还是按亩算。”
“按斤。我认秤。”她把褡裢往身前一挪,从底下摸出一个扁的圆盒子,盒盖上一层油,边缘磨白了,“我今天带了印泥。”
碾盘边上围着七个人。小满蹲着剥蒜,剥完了没走。老三站在她后面,手里捏着昨天按了手印的那一张,捏得角上起了毛。
赵春杏把盒盖揭开,放在石板中间。印泥压得很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是上一次按完留下的。
“齐苗那天我要在场。”她说,“六月十二,我在这块石头上站着,看六百斤。”
“齐苗你看着,不齐的我认。”
“不齐的你认。”她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抬起来往盒子里按。抬起来的时候拇指上有一团红。她把这只手往单据上按,五道印,四角按一个,中间按一个。
五个印按完,她把纸转过来,印面朝他。
陈九伸出右手。
右手是能伸直的。指尖到盒子里那点红还差半寸,他在半寸上停了一下。停完他把拇指和食指往一块收,收的时候指头没有完全并上,两指之间卡着一小片昨天敲壳崩进去的碱皮。他把指头在褡裢上蹭了一下,碱皮掉出来,再往盒子里按。
按下去的时候,红在纸上摊开一圈,没有成印。他把拇指抬起来,指腹上一层红,纸上一个红圈,圈里是空的。
七个人都在看。他把纸放回石板上:“再来一次。”
他这回换了左手。
左手从褡裢里出来的时候,五根指头是弯的。他用左手压住纸的边,右手的拇指去蘸印泥。第一个印按歪了,左半边比右半边淡。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春杏。她没有伸手,也没有把纸往他这边推,只把盒子往他手边挪了半寸,挪完把手收回去,放在褡裢上。
他按到第三个的时候找准了落点,第四个比第三个正,第五个最正。五个印按完,纸上那一块红没有一处是虚的。
她把纸抽回去,对着日头看了一遍,把五个印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看完把纸折成三折,塞进棉袄内襟,按了一下。
“定金一千二,秋后一次结。”
“这两条昨天写过。”
“昨天写的是我给你的。”她把印泥盒合上。盒盖上那层油蹭到她手上一点,她把手在褡裢上抹了一下,“今天按的是你给我的。”
她把盒子往褡裢里塞,塞了两下才塞进去。塞完她没走,站在石板那头说了半句:“六月十二那天。”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走。
他没看她走的方向,低头看石板。石板上剩一小片红,是印泥盒漏出来的一滴,已经干了。
印泥盒她忘在碾盘上了。他收工时拿起来,盒盖上那层油比她按住的时候更亮。他把盒盖合上,塞进褡裢底下,压在苜蓿籽袋上。
天黑之前,秦晓那张表还扣在碾盘上。他没有拿。风把新贴的那张纸边角掀起来一掀一落,底下那张旧纸露出来半行字。他走过去,用脚踩住。
回屋时他绕到碾盘上,把秦晓那张扣着的表拿起来。纸还带着日头的热。他路过沟口那道梁,梁上空着,车印被晒硬了一层。
桌上摊着三张纸。
最上头一张是赵春杏的收菜单据,五个手印,最后一个印最正。底下压着秦晓那张表,扣着。第三张是他自己的沟尾一页,一千四百四,末尾是八个工。
三个价他并排写下来。第一行是赵春杏的三块五,六百斤两千一百。第二行是秦晓的三块八,六百斤两千二百八。第三行是和琳站里代销的两块二,六百斤一千三百二。
两千一百减一千四百四,六百六,六户一家一百一十。两千二百八减一千四百四,八百四,六户一家一百四十。一千三百二减一千四百四,负一百二。
他把第三行末尾的负字圈了一下。这一行底下六户一家不是分到钱,是倒贴二十。
他把工钱那一行划掉重写,挪回一千一百二。三块八那行剩一千一百六,六户一家一百九十三块三。这正是秦晓报过的那个数。
他把这几行收成一张竖表,底下分两栏。左栏写并表,右栏写不并表。两栏底下各点一个墨点,两个墨点一样大。
并表的账他往下写:六行进县示范户表,年底有验收,验收过了明年这一片推广,推广了县里给明年这一片的种子钱。写到最后一行是三个字:责任人。他在这三个字上头把笔悬住。
签了字,六行出了事找他;不签,这三张纸里少一张。
他把笔放下,把砚台底下那样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那是苏锦的封套,压了六天没拆。他放回去,把砚台往墙那边推了半寸。
秦晓最后一句是站在院门口说的,不大声,也不小。
“苏总那边,还有个人想见你。”
他当时没有答。他现在也没有答。
窗外没有光。院门口的引擎早就没有响了。
他把桌上的三张纸摞齐,底下垫着他自己那一页。从褡裢里抽出那根麻绳,是她捆单据用的那根,绳头搓着,绳上那个双扣还在。绳子绕着纸捆了两道,绳头穿进扣里,收紧。
绳收紧的时候,三张纸压成一块。他把捆好的纸挪到灯底下,翻起最底下一角。
底下那张是秦晓的表。背面正中三个铅笔字,写得很轻,笔尖顿过两回。
老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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