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没下雨,坡上的苦苪起头一天。
陈九蹲在孙家第一行畦头,手指头插进土里往边上推。土松,一推就到底,根在底下两指深的地方。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抹了一下。掌心那层木还在,指头能弯,弯得慢。
魏家后生从坡下扛来一台台秤。秤是借他姑家的,秤盘上那块补丁用铁丝箍着,箍了三道。他把秤放在畦头那块平石头上,陈九没让他开称。
“秤先校。”
后生愣住:“秤是新的。”
“新的有新的偏。”陈九说,“秤偏一钱,一筐差三斤。这一茬过秤,一百多筐。”
后生跑去家扛了一袋种来。二十斤的种袋,袋口印着的字卷了边。陈九让他把袋子搁到秤盘上,后生放砣,挪,挪到杆平了。陈九让他记住砣停在哪一格。后生找了张纸记下来。
第二袋种,还是那个砣。第三袋,还是。三回都对得上。
“这回能用。”
分堆的活是他干的。他蹲在畦头,从头一行掐过去,掐一下看叶,叶子泛白的搁左边那堆,叶背带紫的搁中间那堆,梗子脆的搁右边那堆。三堆分开摆,堆尖上插一根树枝做记号。
魏家后生称。孙家的人往秤盘上放菜,一筐一筐上。台秤短,一次称不了一筐,得分两三次。他记数的手有点抖,第一回记错了,划掉重来。
过了半上午,三堆都称完。
好茬三百斤。中茬二百六十斤。差茬一百四十斤。
陈九蹲在秤后头,把三个数在心里加了一遍,加了两遍。加起来七百。他拿过本子,把三个数写下来,后头各跟一个价。
好茬五块,中茬三块,差茬一块五。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去给孙家媳妇看。
“照这个算,今天这五畦头一茬菜款两千四百九。”
坡下有人赶牛过去,牛蹄子踩在干土上,声音闷。孙家媳妇看着本子上的三个数,看了半天。
“我家三畦。”她说,“他家两畦。”
她说的是魏家。
“地不一样,菜也不一样,咋能一个价。”
“苗是同一畦里出的。”陈九说,“出苗的日子错开四十五天,错开的是头一茬和二茬。你的二茬出苗那天,跟这一茬差四十五天。”
孙家媳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差茬那堆里的菜,手指头掐了掐梗,掐不动。
“那我这一茬啥时候算我的钱。”
“先过秤,再扣我垫的。”陈九说,“扣完剩下的才是你的。”
“扣多少。”
“你家垫的五十。”
孙家媳妇站起来,把手上那把菜扔回差茬堆里,扔得散,菜叶翻起来又落下去。
魏家那两畦下午过完秤。二百八十斤,好的一百二,中的一百零四,差的五十六。菜款九百九十六。
两家的数在碾盘边的石头上摊开,用石头压着纸角,风过来掀不动。
孙家一千四百九十四,魏家九百九十六。差五百。
孙家媳妇站在那块石头跟前,手指头按在“九百九十六”那四个字上头。
“我家多一畦。”她说,“多一畦少二百多。”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赵春杏来了。
她从沟口那头上来,手里提着蓝布包,包带勒在手上勒出一道印。走到碾盘边她没有先说话,把包放在石头上打开,里头是一本账和一叠单子。她把账翻到一页,那一页纸边上有一道折痕,折痕压得死,摸上去硌手。
“三垛麦秸,折九十。”她说,“这一页上头是你的名字,下头是我的名字。”
陈九看了一眼那一页。三月里写的那一笔,他记得。
“坡上三畦头一批的菜款,我占一半。”
孙家媳妇转过头看她。
赵春杏把账转过去,转到对着孙家媳妇那一面。她手指头按在一千四百九十四那个数上,往下滑,滑到一千四百四十四。
“你家三畦一千四百九十四。他垫的五十,扣了,剩一千四百四十四。”她说,“入股这一笔,我按原来那一千四百九十四分,不是按一千四百四十四。七百四十七。你剩六百九十七。”
她把手指头点在纸上那两个数上,点了一个往左划一道,点了一个往右划一道。
“七百四十七,六百九十七,加起来一千四百四十四。少的那个五十是他的垫资,扣在他自己头上,不摊你。”
孙家媳妇的手从纸上收回来。
“凭什么。”
“三样。”赵春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根弯下去,“第一,三垛麦秸折九十,你家收了钱。第二,坡上这三畦从下种到起畦,我出了车,出了人。第三,这批菜我卖到省城,一斤五块。沟里谁也卖不到这个价。”
孙家媳妇看着那三根手指,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别的话。
“坡上那三畦的麦秸是谁的。”
“我的。”
赵春杏把手指收回去。
“麦秸是我从你家买来的,九十块,一手交钱一手拉车。你卖给我的是麦秸,不是这一畦地。这一畦地的收成,是这一畦地的。”
坡上起了一阵风,碾盘边上那两张纸的角又掀起来,这回压石头压住了。
孙家媳妇低头算。她手指头点着石头上的数,点一下动一下嘴,点到第三遍才对上。
麦秸九十,菜款六百九十七。
她抬起头。
“我三畦,比他家两畦少两百六十五。”
“对。”赵春杏说。
“你不拦她一下?”田茂才在碾盘那头插了一嘴,“她要多干两百多。”
“我不拦人干活。”赵春杏说,“我拦人干活,账上就得记我一笔。”
她把账合上,又翻开,翻到另一页。
“垫的钱我也认。孙家五十,我认。”
这一句说完,田茂才没有再说话。
陈九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他站在石头的另一头,手插在袖口里。他的手在袖口里头弯了三下,第四下弯到一半停住。
和琳是晌午以后来的。她从坡上下来,蓝布包还是那只,一只脚重一只脚轻。她走到碾盘边没有坐,把包放在纸上,从里头抽出两张表。
“这一张是这一茬的账。”她说,“我抄了一份。”
她抄得一笔不差。九行,每一行后头跟一串数。她抄完把两张表并排放在碾盘上,一张是陈九的字,一张是她的。
“有一行要单写。”她说。
她把最下头那一行空出来,在空处写了一行字:七户未扣,垫资一百二十,秋后从各户菜款内扣。
写完她抬头看陈九。
“这七户这一茬一分钱没有。你在纸上写清楚。不然明年县里查下来,说你把七户的钱吃了。”
“我写。”陈九说。
“还有一句。”她说,“孙家比魏家少两百六十五,这在表上也是一笔。你写上去,写清这是入股抽走的,不是扣走的。”
陈九把笔接过来,在那一行底下补了六个字:赵春杏麦秸入股。
写完他把笔搁在石头上。
“今天点数。”陈九说。
点数在碾盘边上天黑完才点完。
孙家六百九十七,赵春杏七百四十七,魏家九百六十二。三笔数摆在地上,摆成三行。
孙家媳妇数她那一份。她把钱一张一张点出来,数两遍,第二遍数得慢。数完她把钱塞进褂子兜里,兜鼓起来一块。
她临走时在碾盘边站了一下。
“那七户的钱,记在纸上,别记在你心里头。”
“记在纸上。”陈九说。
田茂才在她后头走的。他走到碾盘边弯腰,把一只簸箕提起来。
“我那十一块。”他说。
陈九看他。
“上回编筐差十一块。”田茂才把簸箕夹在胳膊底下,“我今天数了,还差。”
“我记着。”
“你别记着。”田茂才说,“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
他没有等回答,把簸箕往肩上一甩,顺着坡道走了。
天黑透以后陈九一个人在碾盘边。
他把今天收的两笔数摊在纸上。两笔都在他兜里:孙家那五十块扣下来的垫资,魏家那三十八,两笔合八十八。技术股一成:两千四百九乘一成,二百四十九。
他把钱分成两摞,码在碾盘的平石头上,数了两遍。
八十八加二百四十九,三百三十七。
干菜那一锅还在屋檐下挂着,晒了六天,还没上市。他昨天翻过一遍,翻的时候叶梗上的水汽还在。今天收下的菜只能算一半的干,剩下的水分压在叶子里,压不出来就是压不出来。
单子上记着那一行:自家四畦差茬四十斤,干菜,十八一斤,七百二。
这七百二不在兜里。
昨天他把钱掏干净了:药钱、化肥钱、借的那几笔,全从兜里出,出完剩一张票子。所以今天这三百三十七就是他兜里的全部。他把钱收进兜,在马灯底下又数了一遍。
三个月药钱七十五块六,先扣。三百三十七减七十五块六,二百六十一点四。
二百六十一点四是他明天能拿出去的全部。
他把一百八十一块八用一块布包了,搁在他娘那个药盒底下。药盒是铁皮的,盒盖上有一道锈。他把布包塞进去,塞完把盒盖转了一圈,转到那道锈对着墙。
他娘在里屋咳。咳了三声,停了。
“妈。”
“搁下了。”她说。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坐着没起来,手里还捏着个什么东西,捏在掌心里,看不清。他没问。
他出门的时候听见里屋又咳了两声。
坡道上有人。
田茂才在坡道那头往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土。他一路走一路把土在手里换手,换到沟口又把土撒了。
“我数了一晚上。”他在碾盘边站住,喘了一口,“沟里六十一家。”
陈九看他。
“一家一畦。”田茂才说,“六十一人,一户一畦,六十一畦。”
坡上的风下来,灯罩上的裂口响了一声。
“十四畦不够。”田茂才说,“你这十四畦是十四家的。明年要是六十一畦,那得是一家一家去问。”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马灯从石头上端起来,端着往家走。
回到屋里,他把马灯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的横格纸,摊平。纸上还有画好的横格,一行一行数得清。
他从第一行开始写。
第一行写“孙家三畦”,写完在后面记了出苗日。第二行“魏家二畦”。第三行往下那六户是一家一行。
写到第十四行,他停了。剩下四十七行是空的。
他把那一行数数了两遍,第二遍是从下往上数的,数完他在最后一行的格子里戳了一下,笔尖戳破了纸,纸背面顶出来一个小尖。
四十七。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掌心那层土擦不掉,木从掌心漫到指根。
一百八十一块八在药盒底下躺着。七百二在屋檐下挂着,还没变成钱。四十七行空格在纸上戳着一个洞。
明天下坡,他要问和琳一件事:县里下一年的表,能报多少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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