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雪化到第三遍,沟里还是空的。坡上的地歇着,沟底那块也歇着,连常守业家那三亩坡地都歇着,等开春的良种。日头一天比一天长,照在冻土上,白汽从土缝里往上冒,到了中午才散。
赵春杏踩着冻土上来,棉袄外头罩了件旧的蓝布坎肩,手里拎着个布包,包里是那半间库房的钥匙,还有一本她自己记的账。那库房在沟口,存过他的棒子,也存过她的山货,门上的锁她自己换过一回。
她把布包搁在院里的石台上。钥匙串哗啦一声,响声在空沟里传得远。
“那半间库房,”她说,“我就退了。”
“你的种出沟去三个县,”她说,“我手里这摊山货,往后不是一路了。库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还给你。”
她来之前就明白,他的种跟着她出沟,去三个县,往后他自己的路越走越宽,她这摊山货夹在中间,越走越窄。这库房是她先退的,他没催过一句。
他“嗯”了一声,把种倒完,把布口袋扎紧,压在饭盒底下。
她把手插进棉袄袖筒,露出的那截手腕骨节分明,是常年起早摸货的手。她站着没动,像还在等一句话,等他留她,或者问一句为什么。等了有一袋烟工夫,他没再出声,只把石台上的土粒拂了拂。她把账本从布包里抽出来,翻到记着他名子的那一页,撕了,压在钥匙底下。
“算清了。”她说。
她转身往坡下走,棉袄的下摆扫过石台的角,把钥匙串碰得又响了一声。那半间库房他用了两年,头年存棒子,去年存山货,赵春杏的锁,他的货,两样东西搁一处,谁也没多话。如今锁要交回去,沟里少了一处他俩都认得的门。她踩着冻土往下走,坎肩的下摆一晃一晃,坡上有人看见她,没打招呼。这两年她跑这条沟,背进背出的,沟里人早认得她,如今她把锁交了,往后这条沟的货走不走她这条路,还两说。他站在院里,看她的背影拐过坡口,才把布口袋拎进屋。锁交了,往后这条沟的货,多了一道弯。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石台上那串钥匙,在风里偶尔响一声。
秦晓是傍午来的。军绿褂子,腰上勒了根布带,手里提着杆秤,后头跟着个拉车的后生。她是他这条沟里最常碰见的女贩子,收山货,也收粮,价压得低,嘴上不饶人,这回却不一样。她一眼看见石台上的布口袋,袋口露出的种,粒粒硬实,手一摸就知道成色。她干这行十年,摸过的种能装满一车,好种坏种瞒不过她,这回她没压价,反倒往上抬了抬。这样的货,她十年碰不上一回,上头让她把这片沟的货拢过来,价给够,她照办,可她自己也想拢。
“陈九,”她把秤搁在石台上,“上回那笔,我给你让两分。”
他抬头看她。布带把军绿褂子勒出一道腰,她站定了,像怕风把价吹跑了。
“粮价往下走,”她说,“我这价,比市面高两分。你那半斤种,还有开春的棒子,我都收。”
他没接话,蹲下去看秤砣,指头拨了拨秤杆上的星。
“你别多想,”她说,“买卖上的事。上头交代,这片沟的货,往后归我这一摊收。价给足,你吃亏不了。”
“归你一摊收,是往后的。”
“对,往后的。”她把秤杆往他那边推了一寸,“这一笔是这一笔。你这一笔我不压,往后那一笔我照压。沟里六十多户,我一家一家问得过来。你的种,我出五块五,别人我出四块八。”
“差七分。”
“差七分。”秦晓说,“可我收得多。你这半斤种出沟去三个县,我这三个县都走得着。你的棒子出多少,我过多少秤,秤过完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秤砣拨到平处,秤杆稳了。
“单子上写你的名字。”他说。
“写我的。”她说,“沟里人认我的价,不认你的。你要是不落在我这一摊,棒子出沟要走八道手,八道手每一道都得让一层,让完到县城,剩不下四块。”
“行。”他说。
她把布带又紧了一紧,腰上那道印比来时深了一分。她没笑,也没多说,只把收粮的单子摊在石台上,让他按手印。风从坡口灌下来,吹动单子的角,她用手压住。
“你这人,”她说,“货好,话少。”
他大拇指按了红印,她把单子收进怀里,秤一提,跟上后生走了。她来时带着压价的嘴,走时留了两分让利,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让。
她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石台上。赵春杏退了库房,秦晓接了价,销路没断,只是窄了一截,捏在别人手里。他把饭盒掀开,半斤种还在,好的坏的分着,比一把多,比半斤少。他算了算,开春的棒子要是都给秦晓,价高两分,比赵春杏那路窄,可没断。那三块地后年还租不租,他也得重新算。开春还早,地里的活却已经排到了他手上。沈念前日来,说要立示范户,把他的法子报到乡上,补贴的事还在走。和琳那边的卷宗也压着,没回音。半斤种压在饭盒底下,出沟的路窄了一截,可秦晓接了,没断。
他背了铁锹上屋后。屋后那块荒地他今冬看过三回,一丈二长,坡上掉下来的石子摊在面上,冻土一层层翘着,铁锹下不去。他先把面上的石子捡了,一筐四十多斤,堆到墙根码着,码三层,底下垫了两块扁石,码完拿脚踩了踩,踩不塌。捡完翻地,从上往下翻,一锹一块,翻开的冻土比豆粒大,敲不碎,一敲就成粉。他翻到第七锹,锹头碰到硬东西,挖出来是一块瓦,瓦是老瓦,厚,一半埋在土里。他把瓦抠出来,抠完接着翻。
翻完他量地。草绳一头压在界石上,一头缠在铁锹把上,把铁锹立在地里拉直,绳绷紧,绳上沾了土,他蹲着看绳上的印。绳上一共落了二十九个印,一个印一寸半。他把草绳收起来,在纸角上写下四十三寸半,数目后头留了一格,那一格是等他自己歇完那一季能补回来的。
他又从地头挖了一捧土,摊在手心上捏。土在掌心里散开,捏不成团,搓不出湿气。他把手心那捧土倒回坑里,踩平,踩了三脚。
田茂才从坡下上来,手里拎着个空筐。他看见墙根码的那堆石子,把筐放下,蹲在堆边数了一遍,数出四十七块。
“码三层,底下垫了两块扁石。”他说。
“踩过不塌。”
“你码这个做什么。”
“开春种的时候,地里石头少了不压根。”陈九把铁锹从墙上取下来,铲尖在冻土上磕了磕,“一畦地翻一遍,两筐石头出去。这块荒地一丈二,一筐装四十斤,翻一遍出两筐。”
田茂才看了一眼那片翻开的冻土。冻土块比豆粒大,敲一下就成粉。他伸手抓了一把,没攥住,粉从指缝里往下漏。
“你冬里翻它。”他说,“翻不动,冻的。”
“翻不动是今天翻不动。”陈九把土块那一层用脚拨平,“开春再翻一遍,两遍就酥了。”
田茂才把筐又拎起来,说他家屋后也有半亩荒着,去年冬天没翻,今年开春怕也是硬的。陈九让他明天把草叉带来,两个人翻一畦,翻完了那半亩他给算一算能不能上苗。
“算一算收多少钱。”
“算一算能不能上苗。”陈九说,“能不能上苗比能不能收钱要紧。”
田茂才走了以后,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两下。掌心深处那点木的东西今天不重,只顶了一下,顶完就退了。他把铁锹靠在墙上,铁锹头朝外。
坡口停了一辆黑车。车是外头来的,车漆亮得跟冻土不是一个季节。车门开,下来一个女人,穿一身深色的西装,身形利落,腕上一块表,鞋跟敲在冻土上,一声脆响。她手里拿个平板,站定了,朝这片坡地看。沟里从没来过这样的车,也从没来过这样的人,坡上坡下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朝坡口看。
小满从坡上下来,竹篮里装着俩南瓜,看见车,站住了。
“哪来的。”她跟田茂才说。
田茂才手插袖筒,眯眼看了半天。
“丰禾的,”他说,“收粮的那家公司。秦晓,就是给她干。”
小满把南瓜搁在碾盘上,跟田茂才看那辆车。
“这女的不简单,”田茂才说,“西装,车,平板,城里的买卖人。”
常守业剥着葵花籽,抬头看了一眼。
“丰禾,”他说,“早些年收过我的粮,价压得狠。”
他把籽皮吐在地上,又低了头。沟里人种了一辈子地,认得买卖人的样子。丰禾的秤,当年称过常守业的粮,也称过不少人的,秤杆往哪边斜,沟里人心里有数。这回丰禾的人亲自来了,还带着平板,不像收粮,倒像来看地。秦晓头天回去,把这片沟的货报了上去,丰禾做收粮,也做种,要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土好,人种得细,出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那女人往前走了几步,平板对着地,像在量什么。她没进沟,也没找谁,就那么站着看。风把她西装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阿兰从坡下上来,路过碾盘,看见那辆车,没停,拎着筐继续走。
女人站了半晌。平板开了合,合了开,像在核对什么。她给车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下去,怕人听见,沟里人只看见她点头,又摇头。她来之前,平板里已经存了秦晓报上去的那片沟。她站的位置,正对着他屋后那块荒地,墙根底下那几棵返青的苦苣,冬天里不该有这么旺的青。丰禾的人跑过多少地,没见过这个,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平板里。太阳往西斜,那辆车没走。女人还站在坡口,平板收了,双手插进西装口袋,看这片地,也看地里那几间屋子。她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他屋后那块荒地,平板对着的是那几棵返青的苦苣。沟里人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得沟里人,可她站的那个角度,能把这片坡地全收进眼里。
第二天,秦晓捎话来,说她老板要亲自跟他谈一笔更大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