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第三回撑着床沿坐起来时,陈九把灯拨亮了。
前两回还能缓过一阵。这回刚靠下,胸口又急急起伏,嘴唇动了动,只叫出半声“九”。
陈九扶住她。
“娘,我去叫人。”
她攥着他的胳膊,指头冰凉,另一只手却指向床边的药。
“药还在,别……”
后半句没说出来。
陈九心里猛地一沉。
“药在也得看大夫。”
他叫醒对门邻居,请人守着,自己拿起旧诊单往卫生所跑。
夜里的渠桥湿滑,他险些摔下去,扶住木桩才站稳。右手背上,那道新长的细线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没顾上看。
卫生所的门敲到第二下,卓玉琴便开了。
听完情形,她转身取药箱。
“去叫宋有田找车,我先过去。”
陈九再回到家时,她已经守在床边。
听诊器搁在掌心,床边放着前次的药单。她仔细查看过,又按了按老人脚背,凹下去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
“得去乡上。”她抬头说,“今夜就走。”
陈九点头,转身去拿厚褂子。
拿到手才发现是自己的。
他愣了一下,又换成娘那件。
卓玉琴看见了,没催,只把药单收好,嘱咐邻居准备路上用的被褥。
宋有田借来的车到了。
一路颠簸,娘攥着陈九的手,喘匀些时还惦记钱。
“刚挣的那点……”
“钱还有。”
他说完,把褂子往她腿上掖紧。
其实没多少了。
昨日刚挣二十七块二,买了米,留了车钱,原打算还碾房一笔。如今这些钱全得先送进乡卫生院。
缴费窗口前,他把兜里的票子数了两遍。
不够。
陈九转身找到宋有田。
“宋叔,借我六十。”
这话说完,他脸上发烫,却没再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宋有田从内兜掏出钱。
“先顾你娘。别的回头说。”
陈九接过,一张张抹平,重新排到窗口前。
他记得每一张钱。
也记得自己欠下了多少。
天亮时,大夫让娘留下观察。
卓玉琴把检查单和医嘱逐样交代清楚,临走见陈九还扶着床沿,便让他先坐下。
“守了一夜,吃点东西。”
“我等会儿吃。”
“这话你昨日也说过。”
陈九看着她,终于去买了两个饼。
她这才跟宋有田回沟。
临走,陈九追到门外。
“替我跟春杏姐说一声,今早磨房去不成了。”
宋有田应下,车才开走。
娘在乡上留了两夜。
等喘息缓下来,大夫重新定了复诊日子,才让回去。
车送到院门口,常金枝帮着安顿。陈九坐在灶前核单据,饭热了也不知道。
“先吃。”常金枝把碗搁下,“字又不会跑。”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才发觉自己这两日连饭是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屋里娘叫了一声。
“九。”
陈九立刻起身。
进去才知道,她只是想让他添点水。
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胸口那股绷着的劲,终于松下来一些。
至少这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清早,陈九到了旧磨房。
赵春杏正在改货单,见他进门,先问:
“伯母还喘不喘?”
“比那晚好多了。金枝嫂子在家陪着,我对完账就回去。”
赵春杏踢过一张凳子。
“坐下。”
北河收来的三百六十斤核桃仍堆在墙边。那笔说好三天回来的货款,到如今还没影。她改了发车日子,又问到两家新货源,只是尚未验过。
陈九逐项核对。
“这两家我去看看。”
“别急。”赵春杏把笔搁下,“你娘身边还离不得人。”
“上午陪着,下午金枝嫂子来,我出去一晌。”
赵春杏看了他半天,从货单底下抽出张纸。
“常守业北坡的核桃还没打完。下午缺个工,一晌二十,做完就清。玉梅已经应了一份。”
陈九接过纸。
“我去。”
“先听完。”赵春杏按住纸角,“只打果、捡果,不管后头脱皮晾晒。你做得完才接,别什么活都往身上揽。”
陈九抬起头。
她看出了他的急。
他原想把往后三天的工钱一块儿盘算,听她这么说,只得把那些念头收住。
“就接这一晌。”
赵春杏这才松手。
“记住。工钱要挣,人也得顾。”
下晌,陈九扛着长竹竿上了常家北坡。
玉梅已经等在树下。
她穿件旧蓝褂,袖口扎紧,脚边放着两只竹篓。
“你娘回来了?”
“回来了。”
“那咱们手脚快些,我还得赶回去接娃。”
陈九先试竿头的钩子。
“我够上头,你捡下面。等我收竿,你再进树底。”
玉梅点头。
竹竿伸进枝叶,一钩一带,核桃便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草里,发出闷响。
玉梅等竿子收回,才弯腰去捡。
两个人一个打,一个拾,配合得利索。
忙过半晌,她手指被青皮染得乌黑。陈九也出了汗,几次抬头,眼前都有些发晕。
玉梅看出来了。
“在乡上没睡好?”
“守了两夜。”
“我那年也这么守过。”
她把满篓核桃倒在席上。
“能歇就歇。你若也倒下,谁顾你娘?”
陈九没接话。
这道理他懂。
可借来的六十块,欠碾房的三十二块,还有往后复诊的钱,都等不得。
他扶稳竹竿,缓了口气,再往上钩。
到日头偏西,两棵树终于打完。
常守业过秤,扣去袋重,二百四十斤青果。
“两个人,一人二十。”
玉梅数好钱,收进兜里。
临走还不忘叮嘱陈九:“回去就歇,别再顺路找活。”
陈九笑着应了。
走到常家院里,他却停住脚。
檐下晾着前些天收的干核桃,壳色匀净,个头也齐整。
“这批怎么卖?”
“一斤一块二。”
“给我称两斤。”
常守业笑了。
“刚替我打完果,抓几个回去就是。”
“我买。”
陈九数出两块四。
常守业见他坚持,便称足两斤,装进布袋。
回家后,陈九将一半放进娘床头的小筐,另一半另包起来。
娘看见,问:“买这做什么?”
“今天新打的果,尝个鲜。”
“家里还欠着钱呢。”
陈九替她倒好温水。
“就买这一回。”
娘看了看他手里另包的那袋,没有追问。
晚饭后,常金枝过来陪娘说话。
陈九提着布袋出了门。
卫生所还亮着灯。
卓玉琴正在给人包药。陈九坐在长凳上等,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了,她才发现他还没起身。
“伯母又不舒服?”
“没有。吃过饭,已经歇了。”
卓玉琴肩头松下来。
“那你怎么来了?”
陈九把布袋放在桌上。
干核桃滚了几下,碰出轻响。
“给你的。”
卓玉琴看了一眼。
“哪儿来的?”
“今天在常家打果,挣了二十块。跟他买了两斤,给娘留一半,这一半给你。”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袋边。
“你才借了钱。”
“余下的都留着。”
“那也不该乱花。”
“没乱花。”
陈九看着她。
“就想给你带一点。”
卓玉琴抬起头,见他说得认真,反倒没了话。
她知道他欠钱,也知道他这两日守着病床没睡几个囫囵觉。
这样的人,偏偏拿刚挣来的工钱,买一袋核桃送过来。
她把袋口折好,轻声问:
“这算还哪一笔人情?”
陈九原本准备了好几句感谢的话。
谢她深夜出诊,谢她跟车去乡上,谢她把娘的事放在心上。
可真到这会儿,他忽然一句也不想说。
“没哪一笔。”
他顿了顿。
“今天挣了钱,看见核桃好,就想给你买一袋。”
卓玉琴看着他,慢慢笑了。
“没有由头?”
“没有。”
“那我收了。”
她取出一颗核桃,用小锤轻轻敲开。
壳裂了,浅黄的仁露出来。
两人凑在灯下挑仁。陈九替她拣掉一片尖壳,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
卓玉琴没有躲。
他却忽然想起那夜的事。
“玉琴。”
“嗯?”
“娘那晚叫我,我真怕了。”
她停住手。
陈九盯着桌上的核桃壳。
“她只叫了半声,后头就说不出话。我扶着她,心里一直等,等她再叫我一声。”
他停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真怕等不到。”
这些话,在乡上守着娘时没敢说,回沟以后也不曾跟谁提过。
如今说出来,他才发觉那夜的恐惧并没有过去,只是一直压在心里。
卓玉琴把小锤放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陈九抬头。
“那夜我到你家,你去拿褂子,拿成了自己的。”她说,“我就知道你慌。”
他低下头。
手还被她握着。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屋外有人挑担经过,扁担吱呀作响,渐渐远了。
卓玉琴把剥好的核桃仁放进他掌心。
“吃一块。”
“不是给你的吗?”
“我分你的。”
陈九接过来,放进嘴里。
新仁有点涩,嚼过之后才慢慢回甜。
他忽然想起娘回家那日,叫他添水时那声完整的“九”。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到此刻才算真正松开。
临走时,他把凳子放回墙边。
“过几天,我还能来坐会儿吗?”
卓玉琴收着核桃壳,头也没抬。
“来就是了。”
“你若忙……”
“忙就等我一会儿。”
她抬起脸,灯下脸颊微红。
“总有忙完的时候。”
陈九看了她片刻,点头走了。
卓玉琴听着脚步声远去,才将那袋核桃重新拿到面前。
她取出一个,放进抽屉。
剩下的仍留在桌上。
回到家,娘已经睡了。
屋里很静,偶尔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
陈九洗过手,正要收灯,忽然瞥见窗下那两只小瓦盆。
从北河带回种包后,他分了几株苗作观察。一盆长势弱些,叶尖微卷;另一盆长得平稳,叶片舒展。
右手背上的三岔细线,自北河回来那晚延长后,再没变化。
陈九把两盆端到桌上。
关好窗,又取来一根草梗,在卷叶旁比了比,记下叶尖的位置。
他想试一次。
不是为了催苗。
只是想知道,那股怪异的感觉,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又能不能由自己停住。
他把右手指腹轻轻贴上卷着的嫩茎。
一息。
两息。
第三息,舌根泛起淡淡凉意。
卷着的叶尖缓缓抬高,越过草梗。
陈九立刻松手。
掌心发热。
胃里也有了饿意,却远不如北河那次厉害。
他盯着手背。
细线没有继续往外长。
难道只要及时松手,就能少受些影响?
陈九正想记下时辰,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瓦盆。
他猛地坐直。
半尺外,另一盆原本微微合拢的嫩叶,竟也在缓缓舒开。
窗关着。
灯没有挪。
两盆之间,隔着一截干净的桌面。
陈九慢慢收回右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片叶子还在动。
而那一盆——
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碰过。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