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沈知微有几秒没敢睁眼。
她希望昨晚只是烧糊涂后的一个怪梦。可陈叔在外面问她醒了没有，她就知道不是。
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不回得去、原来的自己现在怎么样，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答案。眼前唯一有明确期限的，是那三两欠款。
六天。
她去了前铺。
陈叔见她过来，问：“姑娘昨晚说，今早要听铺子里的事，从哪儿说起？”
沈知微想了想：“先说钱。”
“欠债的事？”
“不是。铺子里现在有多少钱。”
陈叔反问：“账上的也算？”
沈知微停了一下：“先说今天能拿出来用的。”
陈叔这才明白。他去开柜上的钱匣，把里面的铜钱数了一遍。
“三百八十文。”
沈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百八十。”
“昨晚说的三两，一两是多少文？”
“一千文。”
她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侥幸没了。
三两是三千文。柜上只有三百八十文，而且这三百八十还不可能全拿去还债。
“铺子每天还要花钱吧？”
“当然。吃用、纸墨、工钱，哪样都不能断。若来了新活，手里一点钱没有，也接不下来。”
“平时客人来印东西，是先付钱还是做完再付？”
“看客人。熟客有先记账的，也有交货时结的。生客和大些的活，一般先收一部分，不然纸墨人工都得铺里垫。”
沈知微听明白了。柜上的钱不只是还债的钱，还是这间铺子继续接活的本钱。真把三百八十文全交出去，哪怕第二天有人上门，铺子也未必做得成生意。
她点了点头：“还有能很快拿到的钱吗？”
陈叔说：“账上还有三千多。”
“三千多？”
“约三千二百文。”
她刚松了一口气，又问：“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陈叔答得有些为难：“说不准。有的还没到结账的时候，有的已经催过。熟客做生意，拖几日也常有。”
“如果今天去要呢？”
“有人会给，有人未必给。有些人眼下就是拿不出来。”
“以前为什么肯让他们欠着？”
“做久了的客人，总不能每回都先把钱拍在柜上。老爷在的时候，也会让熟客缓几日。只是这阵子铺里缺钱，看着这些账就更急。”
沈崇文当初为什么肯赊，她现在判断不了。可三千二百文只要还在别人手里，就不能拿来应付眼前的三两。
沈知微看向账本。她认得一些字，但远不到能自己把这本账看明白的程度。
“你把欠得比较近的几笔念给我听。”
陈叔照着念了几笔。金额不大，日期也不一样，其中两家已经问过一次钱，还没有结。
沈知微听完才说：“这三千二，先别当成手里的钱。”
陈叔皱眉：“可确实是别人欠沈家的。”
“我知道。只是今天要用的时候，拿不出来。”
陈叔看了她一会儿，没再争。
他又说：“还有一笔四百五十文，今天应该能收。”
沈知微抬头：“也是欠账？”
“不是。活还没交完。午后客人来取，验过了才付尾款。”
“那也还不算现钱。”
“姑娘，你这是非得把铺子算得一文不剩才安心？”
沈知微苦笑了一下：“我是怕把拿不到的钱也算进去，到时候真要付钱，才发现差得更多。”
昨晚听见一百两、三两，她其实没有真正的概念。现在换成三千文，再对着眼前的三百八十文，差距一下就实了。
她问：“除了钱，铺子还能靠什么接活？”
“纸、墨、版、活字。能用的都有，只是不算宽裕。”
沈知微跟着他过去，没有碰那些自己不懂的东西，只问：“现有的东西，接普通小活够不够？”
“够。真碰上大单就不好说。纸墨要补，缺字也要想办法。”
“昨天柜上的那批告帖呢？”
“就是今天要交的旧单，纸已经留好了，不能挪。”
沈知微明白了：“也就是说，纸墨看着是东西，但不能都拿去卖钱。”
陈叔立刻道：“当然不能。把纸墨卖了，铺子还开什么？”
“我没说要卖。”
“你刚才那个口气，听着很像。”
沈知微没反驳。昨晚她还在想怎么证明自己能回现代，今天已经开始盘一家古代刻印坊的家底。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六天的期限是真的。
她把话题转回眼前：“铺里会排字、刷印的有几个人？”
“如今主要是我。帮工能搬货送货，简单的活能搭把手，真忙起来再临时找熟手。”
“所以如果同时来几单急活，也不一定吃得下。”
“那要看多急、多大。”
沈知微点头。她没有再往工艺上问。她连活字怎么排都不知道，现在问得再细也没用。
回到前铺，她让陈叔把刚才几笔重新说了一遍。三百八十文现钱；约三千二百文旧应收；四百五十文旧单尾款，要交货后才能收；纸墨和印具还能接活，却不能拿来当现钱。
她听完，说：“所以眼下真正已经在手里的，就是三百八十文。”
陈叔叹了口气：“是。”
离三千文还差得很远。
沈知微盯着那本账，问：“最近新活多吗？”
“不多。”
“今天除了午后来取货的，还有别人约好来吗？”
“没有。”
她沉默片刻：“那四百五十文的客人，是做什么的？”
“城南布庄。”
“他们经常来印？”
“以前隔一阵就有。告帖、货单都印过。”
“这次交完以后呢？”
陈叔没有马上回答。
沈知微看他：“怎么了？”
“掌柜前些日子说，这些告帖印了几回，也没看出有什么用。今天这批交完，往后大概不印了。”
沈知微看向柜台上的告帖。昨晚她问过同一个问题：印出去以后，有没有人真的因为看见它去找客人。
现在她知道布庄为什么不想再印了。钱花了几回，却没人说得清到底有没有带来客人。
“午后他们来取的时候，你叫我一声。”
陈叔问：“姑娘要跟他说什么？”
“还不知道。”
“先听听他为什么不想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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