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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临水宴(一)

《平城烬》 棋蔓/著, 本章共4819字, 更新于: 2026-10-29 15:28

今年平城的雪,来得格外盛大凛冽。初冬初雪纷飞之际,沉寂许久的高府终迎来一桩满堂喜气的婚事——高家大公子高怀瑾大婚娶妻。高氏一族上下皆满心欢喜。高允早有定言,只要儿媳并非奚氏女,其余门第皆可应允。如今高怀瑾迎娶的司徒静,虽出身寒门小户,于素来重门第根基的世家高府而言,看似是高攀之举,实则截然不同。司徒静绝非寻常中原女子,昔日她公然直面权贵、挺身抗衡仇尼道盛的义举,早已传遍平城朝野,人人皆知其胆识风骨、傲骨担当,堪称巾帼不让须眉。也正因这份难得的勇毅与通透,马驹子才特意将她选为世族联姻的最佳人选。高允夫妇素来赏识有气节、有风骨之人,加之司徒静身为汉家女子,与高家立场契合,心中对这位儿媳更是万般满意。反观司徒氏族,能攀附当朝中书令高允这等肱骨权贵,更是妥妥的门楣荣光。故而这场婚事,除却身不由己的高怀瑾,两族皆是皆大欢喜、各得其所。

时值冬日,寒意未消,城南古河畔一片忙碌景象。朝廷工匠冒着漫天风雪,日夜赶工搭建临水亭台,只为筹备正月晦日的皇家临水宴。大魏旧俗,每至正月晦日,帝王便会携后妃、宗室、文武百官亲临古河畔,泛舟游宴、临水观舞,以礼乐祈福,祈求新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安宁。今年雪势浩大、天寒地冻,施工难度倍增,工匠们风雪不息、昼夜赶造,只为如期竣工,不耽误一年一度的皇家盛宴。

曼陀入宫已有数月之久,这段时日,她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从未掀起半分风波,始终恪守宫廷乐师本分,潜心教习教坊司舞姬。一众中原舞娘,经她数月悉心调教,已然深谙西域乐舞神韵。她们身着制式西域舞裙,身姿婉转、舞步灵动,若非五官眉眼仍是中原温婉模样,远远望去,竟与真正的西域舞姬别无二致。短短数月便能习得异域舞乐精髓,足见曼陀用心之深。而眼下,正月晦日的临水宴歌舞盛典,便是她入宫以来最重要的一场差事。曼陀心知,这场万众瞩目的皇家宴饮,必然少不了西域乐舞压轴。她入宫的使命本就是教习宫廷舞伎、传承西域舞艺,此番盛会,正是帝王检视成果之时。深宫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需三思。曼陀始终清醒自持,收敛锋芒、藏好羽翼,只以本分示人,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日,北辰殿大宫女春渐携一众宫人忽然到访教坊司。曼陀抬眸望去,随行侍女双手高托一方锦盒,步履沉稳凝重,盒中似是一幅珍贵画卷。

“不知春渐姐姐驾临,曼陀有失远迎。”

曼陀即刻躬身颔首,礼数周全。春渐是赫连皇后身边的贴身近侍,权重体面皆非普通宫女可比,她万万不敢怠慢。

春渐抬眸望向院中练舞的一众舞姬,眉眼噙着温和笑意,语气由衷赞许:“曼陀姑娘无需多礼。不过数月光景,便能将这群姑娘调教得这般规整灵动,不知情者,险些以为置身西域乐坊,可见姑娘技艺过人。”

春渐年长曼陀数岁,言行举止却沉稳老练、通透精明,深得皇后信任。此番夸赞不刻意、不谄媚,温润自然,恰到好处,让人听之心悦诚服,分外舒坦。

“姐姐谬赞,愧不敢当。皆是诸位姑娘勤勉用心,并非曼陀之功。”

曼陀不居功、不张扬,眉眼带笑,谦和应答。

“今日前来,是代皇后娘娘赐物。”

春渐话音落下,身后侍女即刻上前,将锦盒高高奉上。

“这幅观音绣像,乃是皇后娘娘亲手绣制。娘娘心系家国百姓,为正月晦日临水宴诚心祈福,亲手绣此观音宝像,欲祈求上苍降幅人间、消灾弭祸。只是单幅画卷展出未免单调,娘娘心意,是想借姑娘们的西域乐舞,徐徐展卷衬舞,方得意境绝佳。一来敬奉上苍,彰显大魏至诚虔心;二来献予帝王百官,祈愿来年四海升平、风调雨顺、盛世永安。”

春渐目光落于曼陀身上,语气温和,字句却皆是圣意吩咐,绝非征询商量,而是命她遵旨办妥。曼陀心中透亮,此事看似是锦上添花的美差,办好自有嘉奖殊荣,可心底深处却莫名萦绕着一缕不安,隐隐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娘娘圣意,奴婢自当遵旨,不敢有违。只是……”

曼陀话音微顿,面露迟疑。

“姑娘但说无妨。”

春渐看出她眼底顾虑。

“此乃祈福圣物,事关重大。奴婢等人未到宴日,不敢私开御物。唯恐当日展卷之时,画卷存有疏漏瑕疵,届时来不及补救,奴婢等人担待不起这滔天大罪。故而斗胆,想今日先行查验宝像,确认完好无损,也好安心排布舞阵、设计展卷时机。”

曼陀措辞委婉周全,心思缜密谨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深宫诡谲,万事皆需预留退路,她绝不敢在万众瞩目的皇家盛事上,为自己埋下祸根。

“姑娘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春渐恍然一笑,“娘娘特意叮嘱,可当场展开画卷,让姑娘细细观摩,也好提前排布舞式、斟酌展卷章法。”

说罢,春渐与侍女一同抬手,缓缓铺开这幅观音绣像。

金线细密、流光熠熠,整幅宝像华贵庄严、耀眼夺目。曼陀凝神细看,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奇异气味,似曾相识,萦绕不散。她定睛细看,只见绣像表层均匀撒着一层细碎金粉,那异样气息,正是源自于此。金粉本无异味,想来其中必是掺杂了别样物料。

“春渐姐姐,”曼陀轻声试探,“这表层金粉轻盈细碎,舞蹈展卷之时动作翻飞,怕是极易脱落,会不会损毁宝像仪容、有碍观感?”

“无妨,姑娘只管安心舞演。娘娘为增画面祥瑞华贵,特意添的金粉,不碍事。”

春渐说着,抬手将院中所有练舞舞姬尽数唤来,正色吩咐:“诸位听好,仔细看清这幅皇后亲绣的观音祈福宝像。待到临水宴当日,务必完好无损、完美无缺地将圣像呈于御前,不得有分毫差池。”

一众舞姬纷纷凝神注目、俯首应诺,唯独曼陀立在人群之中,眉眼沉沉,心底阴云密布,疑虑丛生。彼时东宫门禁森严,除却太子妃与幼殿下,旁人一律不得随意出入。

这日,太子妃胭脂自六合殿替太子向保太后请安归来,并未即刻回东宫,而是独自移步后宫御花园静坐失神。近日她常常如此独处怅惘,郁郁难舒。曼陀早已数次偶遇在此独处的太子妃,摸清了她的行踪与习性。今日她特意算准时辰,身着一袭异域西域舞裙,手中提着一件素色衣物,故作无意地从胭脂身前缓步走过,刻意制造一场毫无破绽的偶遇,不惹半分疑心。

一抹明艳独特的西域风情闯入视野,瞬间吸引了胭脂的目光。

曼陀见她凝望过来,即刻上前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妃。”

胭脂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眼中满是好奇:“你……你便是新近入宫的那位西域乐师?”

“正是奴婢。”

曼陀抬首浅笑,眉眼温婉恭顺。

可当胭脂直视她的眉眼,看清那双澄澈透亮的碧色眼眸时,神色骤然剧变,满脸震惊错愕,连连摇头,口中喃喃低语,难以置信。

“太像了……怎会如此相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胭脂眉头紧蹙,心神大乱,久久回不过神。

“娘娘此言,奴婢不解,不知奴婢像何人?”

曼陀故作茫然询问。

胭脂猛然回神,敛去所有失态与惶然。

她清醒知晓,眼前之人终究只是容貌相似、眼眸雷同,绝非那个早已逝去的崔灼灼。相似又如何?终究是两个全然无关的人。

她迅速收敛心绪,神色复归端庄肃穆,端起太子妃威仪:“无事,只是眉眼酷似一位旧友罢了。你身在后宫,为何身着异域舞裙?这般装束不合宫规,不宜御前行走,速速换下为好。”

“回娘娘,此乃临水宴专用舞裙,内司局刚缝制完毕,奴婢穿着试样,想让姐妹们看看何处不合身、需要修改微调。”

曼陀从容应答,滴水不漏。

胭脂目光落于她手中的衣物,再度追问:“你手中还提着一件,莫非也是待改的舞衣?”

“回娘娘,这是奴婢的私衣。宫女私携衣物出宫向来受限,奴婢打算借着临水宴出宫之机,请示内司局女官,将衣物带出宫去。”

“带私衣出宫,所为何事?”

胭脂愈发好奇,追问不休。

“娘娘有所不知,民间正月晦日素有湔裙祈福的习俗。百姓会在古河畔洗涤衣裙,祓禊去灾、祈求岁岁平安。已婚女子亦会洗涤家人衣物,为至亲消灾纳福。奴婢也想随民间习俗,出宫至古河湔裙,为自己祈福顺遂、岁岁无虞。”

“这习俗,当真灵验?”

胭脂听得认真,神色郑重。

“自然是灵验的。”曼陀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语气自然笃定,“若非灵验,大魏皇室不会年年重视。皇上每岁正月晦日,必携后宫、宗室、百官亲临古河,泛舟宴饮、临水祓禊,便是为祈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今年皇上更是特意下旨,扩建古河临水亭台,大兴工事筹备盛宴。若非寓意深重、福祉真切,圣上又怎会劳民费力,只为一日祈福之礼?”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情理兼具,真假相融,听得胭脂全然入神,深信不疑。

曼陀见时机成熟,趁热打铁,轻声进言:“太子妃恕奴婢斗胆多言。太子殿下久居东宫、遭禁自省,娘娘若能效仿民间妇人,亲赴古河湔裙祈福,至诚祈愿殿下平安顺遂、早日解禁。

这般贤德深情、赤诚心意,纵然皇上无暇细观,皇后娘娘必然看在眼里。若得皇后娘娘体恤相助、从中斡旋,殿下解禁之日,便指日可待。”

胭脂满心皆是被禁足的拓跋晃,早已乱了心神,全然未曾察觉,一介小小宫廷乐师,所言所行早已逾矩越界。

“古河畔百姓众多,民妇云集,父皇如何能留意到我?”

胭脂面露迟疑。

“皇上视线纷繁,未必能面面俱到。可皇后娘娘位居后宫之尊,总揽六宫诸事,只需娘娘记挂、暗中帮扶,娘娘诚心、殿下冤屈,自能传至圣前。”

曼陀言尽深意,点拨通透,示意她求助赫连皇后,后宫联手、内外助力,方能破局。胭脂瞬间眼前一亮,眼底重燃光亮,豁然开朗。

可片刻之后,她骤然回神,目光审慎地看向曼陀,生出几分警惕:“你不过一介新晋入宫的乐师,为何主动为本宫献计?”

曼陀坦荡垂眸,直言不讳,语气诚恳真切:“奴婢初入宫闱,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在深宫之中步步维艰。今日斗胆为娘娘献策,不求赏赐,只求日后宫中若逢危难,娘娘能念今日薄情,护奴婢一二,容奴婢一隅安身之地。”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无可挑剔。深宫趋利避害、攀附权贵者比比皆是,在胭脂眼中,曼陀不过是想寻一份靠山、求一份安稳,并无半分可疑之处,便彻底放下戒心,欣然接纳了她的计策。

时日流转,正月晦日如期而至。这一日的平城古河畔,人声鼎沸、盛况空前。清晨薄雾袅袅,将碧绿河面晕染成一片朦胧淡青。远处宫乐震天、鼓鸣铿锵,两岸旌旗林立、延绵不绝,随风舒展。皇家首艘龙舟巍峨壮观,高达丈余,船头鎏金巨龙昂首破浪,鳞甲熠熠生辉,迎着朝阳耀眼夺目、晃人眼目。船身精雕云纹瑞兽,层层流苏垂落飞檐,轻拂岸边初绽的嫩柳。

千名身着锦绣宫装的殿角女,足踩莲鞋、纤引青丝长绳,立于龙须席上牵引龙舟。数千艘大小画舫舳舻相接、首尾相连,绵延河面二百余里。浩荡仪仗将粼粼碧波尽数映成绯色霞红。

沿岸百姓尽数跪伏堤岸,俯首恭迎圣驾。龙舟之上,笙歌袅袅、乐声婉转,混着桨声水波、两岸清风,盖过林间百鸟啼鸣,响彻十里河堤。

皇帝拓跋焘端坐主龙舟之上,携文武百官、宗室王侯、后宫嫔妃,沿河缓缓巡游。皇家贵胄坐于画舫之中,品佳肴、饮御酒,接受万民朝拜,气度恢弘,盛世万千。河岸禁军林立、层层布防,护卫皇家盛典,无数百姓簇拥围观,争相一睹天子圣容,纷纷跪地叩拜。纵使皇家仪仗浩荡庄严,百姓依旧恪守岁时旧俗。河畔两岸,无数民间妇人俯身临水,浣洗衣裙、湔裙祈福,岁岁祓禊、拔除不祥,祈愿新岁阖家安宁、无灾无祸。每每皇家画舫行经河段,浣衣百姓便即刻停手叩拜,恭敬迎驾。

皇帝拓跋焘立于船头,见此景象心生体恤,温声吩咐身侧内侍:“宗爱,传朕旨意,百姓无需拘礼跪拜,切莫惊扰民间祈福旧俗。”

“奴才遵旨!”中常侍宗爱即刻传下圣谕。

片刻后,身侧端坐的赫连皇后忽然轻笑开口:“皇上,世间之人眉眼相似者果真众多。方才臣妾望见岸边一位浣衣民妇,眉眼身形,竟有几分眼熟。”

拓跋焘闻言侧目,略带好奇:“哦?依皇后看,像何人?”

“臣妾瞧着,竟有几分酷似太子妃。”

赫连皇后笑意恬淡,语气自然随意,仿若随口闲谈。

话音刚落,一旁的闾夫人立刻笑着插话,语声微颤,暗藏机锋:“皇后娘娘眼力绝佳!立于高舟之上,竟能看清岸边凡人样貌,实在难得。”

此话看似夸赞,实则暗含试探,隐隐提醒帝王:赫连皇后绝非无意瞥见,怕是早已知晓太子妃身在河岸,刻意为之。

赫连皇后心思缜密、言辞伶俐,瞬间便轻巧化解、反将一局:“游船距河岸本就不远,哀家尚能看清,怎料妹妹眼力竟不及太后年迈之人。母后您瞧,那民妇身姿气度,是否当真有几分太子妃的风韵?”

一句话,既暗讽闾夫人眼力昏花、心思狭隘,又瞬间引保太后入局,转移焦点、扭转话锋,堵得闾夫人无从辩驳、无言以对,尽显六宫皇后的通透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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