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天没亮透,院里那口井台上的水珠一夜没干。
小满蹲在门槛上剥豆,指甲盖压着豆脐,压一下壳裂开,豆粒滚进碗里。她的指头比去年冬天宽了一点,碗沿有一道缺口,是前天磕的。院墙根那架豆藤上还剩几串干荚,风一过就响两声,响完又静。
祝鸢在屋里把袖子挽起来,两只手摊在膝上摊了很久。指根六圈灰,第七圈还没来。今日要来人,来的是谁她还不知道。
灶上滋啦一声,油下到锅里。祝三娘把油倒了,重换一副。这个她一天要做几回,手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做,可她还是重换。
「今日第五天。」
「嗯。」
「卫家的人该来。」
「刁三爷说的是三天。」祝鸢说,「第三天他们来话,第四天他亲自跑了一趟。第五天来的未必是他。」
「来的不是他呢。」
「来的不是他,那就是来送人。」
灶上的油又下到锅里,滋啦响。小满把剥好的豆倒进碗,倒完手在衣襟上擦了两回,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晌午的日头正好压在院当中那块石台上。石台半人高,上头搁着半罐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院门响了一声。
祝鸢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衫子洗得发白,领口却补过,补的那一小块是新的青布。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一丝不乱,两只手交着放在身前,脚底下没有急走出来的尘。看热闹的人站得散,她站得直,一看就不是来看热闹的。
「你是卫家的人。」
「我是卫四奶奶。」
「你进来。」
「不进。」
「不进就说不了事。」
她往前挪了半步,站到门槛里头,人却没进来。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半截前臂,前臂内侧有一道针脚很密的旧疤,是补衣裳补出来的。眼睛把整个院子扫了一趟,扫得不快也不慢,院里每一处都看过了,最后落回祝鸢脸上。
这个行里管它叫代。你们家姑娘替人背账,背够了账就跟着那个姑娘走,走到多远都算得清。这件事本该送一个你们行里的姑娘进去,进去了就归卫家管。他一断气,账全在她身上,卫家一点不沾。
「你要怎么样。」
「我不要名分,也不进那院门。」她说,「我只要这身账落我头上。这身账本来迟早是我头上的,迟早两个字,不过是早两天晚两天。」
灶房里有人把锅盖掀了,蒸汽扑出来又散了。祝三娘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擦到一半停住。两个女人对了一眼,谁都不先开口。行里的人碰见外头要代的主家,头一件事是看她脚底下站的位置:站得靠门的是来办事的,站得靠街心的是来闹的;手里空着的是没备下东西的,手里攥着什么的就是已经想好了要往外拿的。
「姓什么。」
「姓卫。」
「卫家没有姓卫的媳妇来行里讨活干的。」祝三娘说,「我们这行接的是没人要的账。你这个账有人要,你丈夫的账你丈夫自己背着,你来了你替他背,那他呢。」
「他躺了三天,今儿是第五天。」卫四奶奶说,「他躺在里头,账在他身上。等他不在了,账就落地上,落到谁脚底下算谁的。」
「今日中午你把话说完,说完你走。」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挪到石台边上,低头看那罐水,抬起来看祝鸢。
她不是来求行里的,是来问一句:那姑娘进去,他床上躺着的那个,肯不肯。
「他第四天肯了一半。」
「哪一半。」
「他点了头,让一个没定过亲的人进他那间屋。剩下那半句他没说完。」
「他说的是哪半句。」
祝鸢没有答这一句。
卫四奶奶往前又挪了半步,不哭也不急,就是往前挪。
「我替他说。」
院里静了一阵。风把门槛边那一小堆豆壳吹起来,吹到石台脚底下停住。
那半句她替他补上了:他怕的是自己一闭眼,那屋里的喜字还贴着,被窝还铺开着,他把自个儿一个人撂在了那屋里。他不敢说这个,说了就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东西。
祝鸢说,她替他补了那半句,那格上添的就是她的手,不是他的手。账认他的手。
「账不在乎。」她说,「账认手不认心。他这辈子做过最狠的一件事就是把我一个人撂在那屋里。今天他要办喜事,办的是他自个儿的,进门那个人是他挑的。我补上那半句,那半句就成了我的,可那半句本来是他欠的。」
「你替他补,你就替他背。」
「我就是来背这个的。」
祝鸢把这三层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说出头一句。人身上那点印子,浅的就是浅的,要让它变深只有一条路,她自己点头。被逼着点的头往后还能泡,泡一次松一层;自己点的头泡不掉,点的那会儿没人拦着,手上抓不着东西,往后想松开也没有把手。卫四奶奶的手在她身前绞了一下,绞住又松开,最后把两只手贴在门框上。
第二层是她今日身上什么都没有,连自己有几处浅的都数不出来。可她一点头,身上立刻落一层,落得比谁都快:别人的印是摸出来的,自己答应的东西认得最快。
「第三层呢。」
「第三层是,你今日点了头,这道门你就自己出不来。」
「那我不点头,今日我跟你走一趟卫家,看一眼那间屋,回来我告诉你他身上有几处,看完了你照样能摇头。」
「我摇头有什么用。」
「有用。你摇头,那身账还是落到地上,落到地上就有人捡。捡的人不是你。」
「我不摇头。」
「你今日是头一回替人,你自己心里知道你今日点了什么头。」
「我知道。」
「你去告诉他。别绕,就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因为他是我男人。」
卫四奶奶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把交在身前的手松开,又重新交上。
「我不是来跟谁吵架的。」她说,「我男人躺了五天,我一天没敢进那间屋。」
「你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
「你没说你哪天进那间屋,也没说你进去以后穿什么。」
她的手指头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我穿嫁衣。喜服是新的,他去年就打了,打了两年一直没穿。照规矩人死了穿寿衣,活着的时候穿喜服,喜服是留给活着那天穿的。他如今躺在那儿,喜服就一直挂在柜子里,上头拿布盖着,盖了两年。」
「打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她说,「头一年他跟石家定亲,定了半年石家就退了。退了以后他一个字也没往家里讲过,这件事她从进门那天起就都知道,只是她从头到尾也没跟谁提过半句。」
「喜字底下压着一只红布小袋。」
「我进去过。」
「里头是什么。」
「石家退回来的半份聘礼。两锭银,一块玉,还有那张退亲的字。袋口是他自己系的死扣,他不敢解开:解开了那笔账就进门了,留着那笔账就挂在他自个儿身上,他死了挂我身上。」
「收在手里就是他认了,压在喜字底下就是他认了一半,还剩一半挂在里头。他等一个替他认的人。」
灶房那边的水沥在竹筛里,竹筛靠在墙根,筛底下那一小洼水映着一块天。院里静得出奇。院门外头的街上有个人挑着空担子过去,扁担压在肩上那一段发出很轻的吱呀,过去以后街上又空了。
「今日我来了,我替他认。」
「你进那屋跟他说话说什么。」
她自己答了这一句:进那屋她不说话,她只把那只袋子解开,把那两锭银和那张字收进她自己手里,这笔账就算过手了,往后不在那屋里,在她身上。收完了她穿喜服。
「他撑不到今儿晚上。」祝鸢说。
卫四奶奶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要是问,我说的什么话,你们别替我改。」
祝鸢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拐过墙角。
小满从灶房那头出来,站在祝鸢背后。
「姐。」
「那我那一趟呢。」
「不去了。」
小满的手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就松开。
石台上那半罐水的面儿往上涨了一圈,是风从东北角那处破窗纸吹进去的。屋里的账摊在炕桌上。祝鸢走过去把袖子挽起来,指根六圈的灰在日头底下泛着黄,伸手把那本账合上,合到中间那道折,压平。
小满把衣领翻上来,翻到肩膀,露出右肩那块。那块皮比昨儿又淡了一点,不是见好,是底下那一层往深里去了。
「姐。」
「那块先搁着?」
「搁着。」
「搁多久。」
「搁到有人肯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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