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雨停了。
院子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柴灰,浮成一张薄膜。祝鸢的鞋踩进去,鞋帮湿了半截。
她推开后院的门。
火已经点起来了。
她娘没有等她。干柴塞在木架底下,火苗顺着架子往上爬。
纸人站着。火烧到下摆,下摆是纸,纸一碰火就卷,卷起来一道黑边,黑边往上走,走到腰。
腰上有绳。三道绳,腰一道,胸一道,脚踝一道。绳是纸绳,纸绳也烧,烧得比纸慢。
它的身子是竹骨。竹骨烧得最慢,撑着它,所以它一直站着,一直不倒。
火烧到胸口的时候,祝鸢往前走了一步。
它身上那件嫁衣是麻的。麻料点着以后不着大火,是闷着烧。烧着的地方先发黄,黄透了就焦,焦烂了就是一个洞,洞口一圈黑。
缯线只有两根。两根线绷在最吃力的地方,绷了六年,没有断。火烧到胸口的时候那两根线还在。
它的脸是最后烧到的。
那张脸是拿浆糊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糊到第三层才能画眼睛。眼睛只有两笔,两笔墨。嘴唇上涂了红,红是胭脂兑的,兑的时候掺多了水,涂上去发粉。
火从眼睛那儿开始。
先没有的是那两笔墨。墨一见火就淡,淡成灰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然后是嘴唇上那点粉红,红一见火就黑。
最后烧完的是整张脸。
祝鸢站在五步外看。
墙头那边露出一个脑袋,是隔壁的孩子,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街上有挑水的停下来往这边看,看完了又走。烧纸人不犯规矩,谁家都烧,烧的时候不说话,烧完不回头。
「你烧它之前应该说一句话。」
祝三娘没有回头。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把烧散的纸往火里拢。
「说什么。」
「什么都好。」祝鸢说,「你可以跟它说对不起。」
「我为什么跟它说对不起。」
「因为它是替我做的。」
祝三娘把木棍放下。她蹲下去,从火堆边上捡起一片没烧着的纸,捏在手里捏了一阵,又扔回火里。
「它不是替你做的。」
火里有一个东西塌下去,是竹骨烧断了。纸人的上半身往前栽,栽进火里,火苗窜起来一截。
「那它是替谁做的。」
「替你爹。」
祝鸢看着火。
木架是三条腿的架子。她爹做的,做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她爹一边做一边说,三条腿最稳,两条腿站不住,四条腿费料。
三条腿里有一条是后补的。补的那条比另外两条细,颜色也浅,是拿另一块料改的,改的时候没有找着一样的木料,就拿了一块旧的凑上。
她爹做这个架子做到一半就停了。停了三天,第四天接着做,做完以后坐在这院子里抽了一袋烟。
「纸人是照你爹的身量做的。」祝三娘说,「你三岁那年发热,请不起大夫。你爹说不用卖。」
「我知道他没卖。」
「他不卖你,他就得自己上。他上了十年,上不动了,做了这个。」
「做完他就把自己换下来了。」
「换下来了。」
火里的竹骨又断了一根。纸人现在只剩一个轮廓,轮廓在火里头塌着,看不出是站着还是躺着。
祝鸢看着那个轮廓。
「他做完了去哪儿。」
「去柳家。」
「去柳家做什么。」
「他自己说的,去给柳三姑送一样东西。」
祝三娘用木棍把火堆拨开,拨成一个摊平的圆。
「他走到柳家门口,倒了一夜。柳三姑第二天早上开门才看见,人已经硬了。」
「她为什么不前一晚开。」
「她以为他是要敲门的人。」祝三娘说,「她在等另一个人。等了六年,谁敲门她都不开。」
「他要去送什么。」
「我不知道。」
「他跟你说了要去,没说去送什么。」
「他没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祝三娘说,「他说送到了我就知道了。」
「后来你知道了没有。」
「不知道。」
祝鸢没有说话。
后院的地上有一层黑灰,灰里有没烧尽的纸边,纸边上还能看出胭脂的颜色。
行当里有个仓库,在后街,是三间打通的瓦房,门上挂一把旧锁,钥匙在柳三姑那儿。仓库里放替身,一人一个位置,位置上头钉着木牌,牌上写名字。
六个位置,六个纸人。第一个穿的是蓝布衫,脸是方的;第二个穿的是袄,脸上点了一颗痣;第三个没有画脸,因为做它的那个人不会画。
六个都是姑娘们给自己留的替。
第七个位置是空的。木牌钉好了,牌上一个字也没有。
那个空位是祝鸢的。她的替没有进过仓库,一直放在自家后院,因为她爹说放在家里,别放出去,放出去就归行当了。
现在烧了。
仓库里第七个位置还空着,木牌也空着。牌上的钉子是新的,钉眼里还没有进灰。
祝三娘把木棍插进灰里,插到底,拔出来,棍头是黑的。
「你明天开始跟我去后街。」
「去仓库。」
「去仓库。」祝三娘说,「第七个位置你不能一直空着。空着的位子,别人会来填。」
「填进来的是什么。」
「什么都有。」祝三娘说,「有愿意替的人,有等着被替的人,也有不知道自己在替的人。」
火塌下去了。最后一点竹骨在灰里响了一声,断了。
祝鸢跪下来,把手伸进灰里。
灰是热的。
她摸到一块硬东西,是钉子。
纸人的脚踝上钉过两颗,钉在木架的横档上,为的是让它站得稳。它站了六年,风吹不倒,靠的就是那两颗钉子。
钉子烧不烂。
她把第一颗抠出来,又摸到第二颗。两颗都攥在手心里。
钉子烫手。她没有松。
祝三娘看着她。
「你留着它做什么。」
「我留着它。」
「它是钉它的,不是钉你的。」
「我知道。」
祝鸢站起来,把钉子放进袖子里。
「娘。」
「嗯。」
「你男人替了我十年,这个纸人替了他六年。现在两个都没了。」
「没了。」
「那现在剩谁。」
祝三娘看着她。
「你自己。」
祝鸢转过身往屋里走。
灶上没有火。她娘今天早上没有做饭,锅里是空的,锅盖搁在一边,锅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去年磕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地上是一摊黑的,看不出形状。昨天这个时候那里还站着一个穿嫁衣的东西,脸朝着她的窗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祝鸢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把手伸出来。
她数那些圈。
数之前先把袖子捋上去。小臂上什么都没有,灰都在手上,从指头往上走,走到指根那里就停了。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
到第六圈还数得清。
她想起桥下那个钓鱼的老头说过的话。他说,姑娘,你数数你手上那几圈。
那天她没有数。她今天数了。
数到第六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第六圈压在第五圈上头,两圈挨得很近,近得分不出是两圈还是一圈。她把指头捏了捏,还是分得出。
她今天数到了六。
明天是七,后天是八。她娘数到十九层就数不清了,数不清了就去看自己手上那道疤。疤不涨。
她手上没有疤。
她以后要看什么,她还没有想出来。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两颗钉子,钉子是凉的。
灶膛里的柴响了两声。
祝三娘在外屋。她还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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