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祝鸢在后院劈柴。
她劈柴是因为心里烦躁。斧子落下去的角度每次都一样,柴是同一根,劈成两半,那两半她捡起来摆到一边,摆成一排。
摆到第七根的时候她停手了。
昨天夜里她没有睡实。后院那个纸人站在木架上,脸朝着她的窗户。她一闭眼就看见那张圆脸,那张脸是拿浆糊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糊到第三层才能画眼睛。她半夜起来两趟,站在窗前往外看,看不清,只看得见一个直直的影子。
天亮以后她出来劈柴。
柴墩是她爹做的。墩面中间有一道缝,是斧子砍出来的,砍了十几年,缝越来越深。她小时候蹲在旁边看她爹劈,她爹不许她碰斧子,说这东西不长眼睛。
她把斧子搁在柴墩上,转身往后院门口走。
祝三娘在灶前。灶上的锅在响,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她掀开锅盖搅了一下,又盖上了。
「我今天去谢家。」
「天黑以前回来。」
「天黑以前我就回来了。」
「那个门你不要敲。」
「我不敲。」
「站一站就回来。」
「站一站。」
祝三娘的手在勺子柄上转了半圈,转过去,又转回来。
「你昨天敲了门。」
「我今天还敲。」
锅盖又被掀开了一次。蒸汽扑上去,祝三娘的脸在白气里头看不清。
「你昨天摸了他。」
「我摸了。」
「你昨天摸的是人。」
「摸人三层,摸木头一层半。」
祝三娘把勺子丢进锅里,勺子撞着锅底,响了一声。
「木头你摸一回洗一回,洗得掉。」她说,「人这一层你洗不掉。你还不了的东西,就一直压在你手上。」
「那我到了六层呢。」
祝三娘没有答这一句。她把灶里的柴抽出来一根,塞回去,火苗矮下去又起来。
祝鸢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了两口,剩下的泼在脚边。
她伸出右手看。
第一指节一圈,第二指节一圈,第三指节一圈,指根上还压着半圈。加起来三层半。
昨天她敲了门,摸的是他本人。那是三层的算法,还不掉。今天她要进门,进门还得再算一次。
再算一次就是四层。
东屋里传来碗响,是祝小满起来了,在找鞋。祝鸢没有进去。
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街上有人挑水,有人卸铺板,有人在门口扫地。卖豆腐的从东头过来,梆子敲了三下,敲完就过去了。
祝鸢走过桥。
桥下没有人。昨天插在石头缝里那根直鱼竿不见了,桶也不见了。石头缝是空的,缝里积着昨天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那个人说他姓谢。说完就低头看水,一句也不多。祝鸢当时没有接这句,今天她想接,桥底下没有人。
她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
水底下什么都没有。
谢家的门是两扇,黑漆。漆掉了三分之一,掉的地方露出木头的本色,是本色,不是新补的。
门框是红木的,上头抹了一层桐油,刻着「谢忌」两个字。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
祝鸢凑近看。笔画的边缘是毛的,木屑往外翻着。这不是刻刀的活。刻刀下去木丝是齐的,凿子下去木屑才是翻的。
凿子是城里三年前才有的新式家伙。老辈人刻字用刀。
所以这两个字是谢无咎自己刻的。
柳三姑说过,凿子是南边过来的。南边木匠嫌刻刀慢,一下一下走,走一天刻不完两个字。凿子快,一锤子下去就是一段,快的代价是毛。
这两个字是快的。
他在自己家门框上刻了「谢忌」,刻完之后天天从这底下过。
过一趟摸一趟,摸了三年。
祝鸢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她今天不摸。
她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低头看门槛。
门槛是榆木的,上头包了一层铁皮,铁皮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子。
铁皮上有痕。
一道一道,横的,密。那是踩出来的。谢家的人进出门,脚落在同一个位置,一年磨去一层。
门槛的痕比门框深。
踩的比摸的多。
她抬手要敲,门先开了。
谢无咎站在门里。
「门框上那两个字,谁刻的。」
「我刻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
祝鸢抬头看那两个字。字上头的桐油有一块是新的,是后补的,补的时候没有抹匀,堆在笔画边上,鼓出来一小块。
「你补过。」
「去年补的。」
「为什么要补。」
「字浅了。」谢无咎说,「浅了就记不住东西。」
祝鸢先看的是他的手。
她见过谢家三代男人的手,祖父虎口十七道,父亲也是十七道,斗绳磨的。柳三姑比划过:绳从虎口过去,一趟带走一层皮,皮没长好下一趟又来。十七道不是十七年,是四年叠出来的。
谢无咎的虎口上只有一道。
一道,很浅,像刚翻过的地。
「你数完了。」
「你手上只有一道。」
「我编纸绳。」谢无咎说,「纸绳比斗绳细,三年磨一道。」
「你父亲十七道。」
「我父亲编了四十三年。」
「你编了三年。」
「三年。」
「你自己数过没有。」
「数过。」
「几道。」
「一道。」
「你父亲数过没有。」
「数过。」
「他几道。」
「十七道。」
「他什么时候数的。」
「他死那天数的。」
祝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柳三姑说过一句话。编斗绳的人虎口是裂的,编纸绳的人虎口是平的,因为纸绳软,磨得慢,磨三年也不过一道。
他不是不像谢家的人。
他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做得慢。
纸绳是捆纸人用的。一个纸人腰一道、胸一道、脚踝一道,共三道。糊好的纸软,立不起来,绳一捆就立住。谢家一年出两百多个纸人,一年六百多道。
六百多道绳,编了三年,虎口上磨出一道。
「我母亲说过一句话。」
祝鸢等着。
「她说,你手上那一道不如你父亲十七道。你的手不像你们谢家的人。」
谢无咎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他把手扶在门框上,扶的位置正好在那两个字底下。
祝鸢站在门槛外头,脑子里把这四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
太祖母的账是祖父代的,祖父的账是祖母代的,祖母的账是他母亲代的,他母亲的账是他代的。
一代接一代,接到他这里为止。
他母亲死了。他这一代没有人可代。
所以他等着。
「你母亲死那天,你几岁。」
「七岁。」
「你在哪儿。」
「在门外。」
「进了没有。」
「没有。」
祝鸢看着门槛。
七岁,门外,没有进。跟她昨天在谢家门口站着是同一件事。一家子人,一个在门外站了一夜,一个在门外站了半天,谁也没有进去。
日头往东斜了一点,照在门槛的铁皮上,铁皮上那些横痕一条一条亮起来。
「你还有几天。」
「两天。」
祝鸢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是三天。」
「今天两天。」
「谁改的。」
「不知道。」
「你自己改的。」
「我改不了自己的。」
院子里有一只鸡在刨土,刨了两下,走了。
祝鸢看着他。他算不了自己的日子,可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少了一天。这两件事是同一件,她昨天在柳三姑家里听人说过:算账的人算别人算得准,算自己算不准。
「你等什么。」
「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
「你母亲说的。」
「我七岁那年她说的。」
「七岁你还记得。」
「她死那天我记得。」
谢无咎没有接这一句。他等的那个人和她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件也没有说破。
谢无咎站在门里,没有让开,也没有让她进去。门框上那两个字就在他头顶上,字上头的桐油被日头晒得发软。
「你站在门口,算不算一层。」
「站不算。」
「那什么算。」
「摸才算。」
「你今天摸了没有。」
「摸了。」
「摸的什么。」
「木头。」
「木头是半层。」
「半层。」
祝鸢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三层半。
「你明天摸什么。」
「门里的人。」
「那不是半层。」
「不是半层。」
「那是几层。」
「三层。」
「你身上就六层。」
「六层出不来。」
「你算不了自己。」
「我今天算的不是自己。」
「算谁。」
「算他站在门口这三天。」
祝鸢把手伸到袖子里,又抽出来。袖口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沾着。
她今天摸了一道门框,算半层。加上昨天的三层,三层半。
明天她要进这个门。进门就是四层。四层不是六层,六层才出不来。
她转过身往桥那边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门。
那两扇门还开着。
谢无咎还站在门里,没有动。日头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外头,影子很短,只到门槛边。
祝鸢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三层半。
她把手放下,往西走。
她今天没有敲那扇门。她明天敲。明天进去了,她身上就是四层。四层她还出不出来,她娘没有说。她娘只说了六层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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