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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宫里的针脚

《我替死人嫁了七回》 祯文/著, 本章共2469字, 更新于: 2026-10-10 01:25

第三天早上,谢家来人请祝家去量尺寸。

来的是掌柜。他的算盘用布包着,抱在怀里,人站在祝家院门口,没有进来。

「我们东家要做一身。」

「做什么身。」祝三娘在院里问。

「寿衣。」

祝三娘正在糊一个纸人的头。她把浆糊刷子在盆沿上刮了两下,没有抬头。

「东街有的是做寿衣的。」

「东家说要祝家的手艺。」

祝三娘把纸人的头放在架子上,转身进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根线。

线是浸过蜡的,蜡吃进线里,线就硬了,硬得能立在桌上不倒。线上打着结,一个结是一寸,十个结是一尺。结的大小不一样,大结是整数,小结是零头。

这是祝家的软尺。用了三十几年,蜡早就磨没了,现在是靠着祝三娘的手记住哪一段是哪一年打上去的。

她把线递给祝鸢。

「你去。」

「娘不去。」

「我今天不出这个院。」祝三娘说,「你量完了回来报数。」

「报什么数。」

「三个数。」祝三娘说,「肩宽、袖长、身长。你报的时候不要说别的。」

祝鸢把线绕在手上,绕了三圈,收进袖子里。

谢家的铺子里堆着纸活。靠墙立着三个没画脸的纸人,竹骨扎好了,糊了三层纸,纸还是白的。

案子上放着一盆浆糊,浆糊面上结了一层干皮,皮上有指头印。

谢无咎坐在案子后头那把椅子上。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喜服,喜服外头套了一件旧短褐,短褐的袖子卷到肘上。右手整个露在外头。

掌柜引祝鸢进去,自己退到门口,没有跟进来。

祝鸢在案子前头站住。

「东家要量身。」

「你娘没来。」

「我娘不出院。」

谢无咎看着她手里的线。

「你量。」

祝鸢把线抽出来。

她先量肩。线从他左肩的骨头过去,绕到右肩,线的两头在她手里合上,她用指甲在合头的地方掐了一下。

掐完她低头看那个掐痕。

第二个是袖。她把线从他肩头顺下去,顺着胳膊外侧走,走到腕骨上头停住。她的手没有碰到他。线绷着,绷出一道直的影子,落在案子上。

第三个是身长。从颈后那块骨头往下,一直走到腰。

她量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手。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印。

一道,横的,很浅,像刚翻过的地。边上没有别的口子,就那一条,孤零零地横在虎口正中。

祝鸢把线收回来,在手里绕。

三个数,她记住了。

她没有走。

她走到案子边上,看那三个没画脸的纸人。

纸人糊了三层。第一层纸是横着糊的,第二层竖着,第三层又横着。糊的时候浆糊要刷匀,刷不匀的地方干了会鼓包,鼓了包就要划开重糊。

这三个没有鼓包。

她伸手摸了一下最靠边那个的肩膀。

纸是干的,摸上去是涩的。竹骨在纸底下,摸得出一道一道的棱。

「你扎的。」

「我扎的。」

「三十六道篾。」

「三十六道。」谢无咎说,「少一道立不住,多一道费料。」

祝鸢把手拿开。

她转过身,回到他面前。

「东家,我量完了。」

「你说。」

「我不说。」祝鸢说,「我先问一件事。」

谢无咎看着她。

「你身上这件短褐。」

「这件怎么了。」

「袖口收过。」

谢无咎没有说话。

祝鸢把那根线举起来。

「你这件短褐的袖口,比袖子的身窄三寸。」她说,「袖子是照宽袖裁的,裁完以后在袖口上收了三寸。收的时候是把布往里折,折进去一段,在外头锁了一道边。」

「收袖口是常事。」

「收袖口是常事。」祝鸢说,「你这件收得不常。」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落在他卷起来的那截袖子上。

「你这道锁边用的是三股缯线。线走的时候,每一针的线头都压在下一针底下,压住了才往前走。走完一圈,从正面看不出线头在哪儿。」

「你看得出来。」

「我摸得出来。」祝鸢说,「我不摸也看得出来。三股缯线的锁边,正面是平的,平的边上有一道棱,那道棱是线头压出来的。两股缯线没有这道棱。」

门口的掌柜动了一下。

「民间锁边用两根。」祝鸢说,「两根快,一天能做三件。三股慢,一天做不了一件,因为每一针都要往回压一下。这条街上做白活的,没有一家用三股。」

「那谁用。」

「宫里用。」

铺子里静了一下。

案上那盆浆糊的干皮被风吹起一个角,翘着,没有落回去。

祝鸢把线收在手里。

「东家,你这件衣裳不是照你的身量做的。」

「不是。」

「是照另一个人的身量做的,做完了改给你的。」她说,「改的时候改的是袖口和肩。肩那里放了一寸,袖口收了三寸。放的和收的不是一个人做的,因为放的那道走了直针,收的这道是三股缯线。」

谢无咎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看完了。」

「我看完了。」

「还有呢。」

祝鸢看着他右手虎口。

「你虎口那道印。」她说,「那不是编斗绳磨的。编斗绳的人虎口是裂的,一道压一道,走的是斜的。你这道是平的,横的,只有一条。」

「那是编什么磨的。」

「编纸绳。」祝鸢说,「纸绳比斗绳细,也软。软的东西磨得慢,磨三年也不过这么一道。」

谢无咎的手在膝盖上没有动。

门口的掌柜把布包着的算盘换了一只手抱。

祝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案子边上放着一个木匣。

匣子很小,装一块布刚好。漆掉了三面,剩下的一面还看得出是红的。匣盖上原来有字,字磨掉了,只剩下几道笔画的坑,坑里积着灰。

匣子没有盖严。

从缝里露出一角布。

蓝的。蓝得发灰,是靛蓝穿久了以后往下走的那种灰。可露出来的那一角在折痕上,折痕吃不到光,折痕里还是蓝的。

那一角上有一道边。

三股缯线,锁边密,线头压在下一针底下。

跟短褐袖口上那一道是同一种锁法。

祝鸢站在门口,眼睛在那道边上停了两息。

她没有伸手。

她走出去了。

掌柜跟出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东家让把这个给你。」

纸上写着三个数。

是她刚才量的那三个。

祝鸢接过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走了十几步,她把纸重新抽出来。

纸上不止三个数。

上头那一排是墨写的,三个,跟她量的一样。下头还有一排,是铅笔划的,很淡,淡得要斜着看才看得见。

下头那三个比上头的小。

肩窄一寸半,袖短一寸半,身长也短一寸半。

祝鸢站在街上,把这两排数对着看了三遍。

下头那一排不是谢无咎的尺寸。

她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往家走。

走到桥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桥下没有人。钓鱼的那根直竿不在,桶也不在。石头缝里积着昨天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浸过蜡的线。

线是硬的。

她想起后院那个纸人。

六年前柳三姑做它的时候,说的是站着,不能坐,脸要圆一点。尺寸是她娘报的。她娘报尺寸的时候她蹲在旁边听,四个数,她记住了三个,是肩、袖和身长。

她站在桥上,把那三个数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完她没有动。

那三个数跟纸上淡的那一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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