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糖人师傅
两人到了一个临河的小镇。
镇上逢集,街口挤满了人。
卖菜的挑着担子沿河叫卖,卖布的扯着嗓子比货,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穿行其间。
河风里裹着一股糖稀熬化的甜香,混着鱼虾的腥气,闻着倒是鲜活。
沈樵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糖人摊。
摊主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围着油亮的围裙,手却极巧。
摊板是一块旧松木,四角压着青砖,风从河上来也掀不动。
锅坐在炉上,炉膛里烧的是碎木柴,火苗贴着锅底舔,舔得锅底那层焦糖黄中带褐。
铜锅里的糖稀熬得透亮,他捏着竹签转几圈,吹一口气,便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金红的颜色在日头下泛着光。
锅里的糖稀起泡,泡冒得慢,是火候没到,泡一冒头就瘪,那是过了。
赵铁不数时候,只看泡,看锅边那口气往哪儿走。
小孩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指着要这个要那个,赵铁笑着应。
手里不停,铜勺起落间,糖稀拉出细丝,像会听话。
沈樵多看了一眼那摊主,心里微微一沉。
挑大圣的那个小孩,捏着竹签不肯撒手,签头那一小粒糖凝成白点,他拿舌尖去舔,舔一下,糖点就沾上唇。
赵铁在旁边看着,把找头压在木板上,压出一小片铜印。
她看见赵铁的天命诗,上半句写着做糖人三十年,下半句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那后半句,正发黑,像墨洇进了纸里,怎么也化不开。
摊后头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上头印着个耍棍的猴,边角被风卷起来,卷得发脆。
帘子底下垫着一摞稻草,新糖人晾干,就倒插在草里。
沈樵走过去,要了一个糖人。
她付了铜钱,趁赵铁低头蘸糖稀的工夫,用玉簪轻轻碰了一下那糖人。
玉簪一热,金光无声地漫过糖面,又顺着赵铁的手爬进他心口。
一瞬间,三十年前的画面在她眼前铺开。
一个黑壮的汉子提刀闯进一户人家,见人就砍,满地血泊里只漏下一个躲在桌下的孩子。
那孩子捂着嘴,眼泪往下掉,却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爹娘倒下,看着那悍匪搜刮了钱财扬长而去。
画面里还有个更小的娃娃,被乳母抱着从后门逃了,那是李家的小儿子,后来再没回过这镇子。
沈樵认出,那躲在桌下的孩子长大了,就是眼前的赵铁。
画面退远的时候,沈樵还听见锅里的糖稀在一声一声鼓泡,鼓一下,缩一下,和那孩子屏住的呼吸,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金光退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孩子当年的,很像。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笑呵呵的糖人师傅,背了一座三十年的坟,自己却从不曾说。
她收回玉簪,看向赵铁。
赵铁姓赵,名铁,在这一带做糖人做了三十年,镇上孩子都认得他。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你父亲,三十年前杀了人。
赵铁的手猛地一抖,刚成型的糖人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望着沈樵,眼里的惊惧藏不住,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你的天命诗告诉我,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赵铁瘫坐在矮凳上,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说,三十年了。
我躲了三十年,从北边躲到南边,改了名,埋了姓,还是躲不过。
苏绫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插话,只把目光落在赵铁右手那道从腕子一直延伸到肘弯的旧疤上,那疤颜色发白,是刀伤留下的,边沿还起了皱。
那道疤从腕子往上走,走过腕横纹,绕过一点凸起的骨头,才到肘弯。
疤面上不长毛,颜色比旁边的皮白,摸上去比别处硬,硬成一圈棱。
赵铁讲起过往,他十岁那年,父亲是这一方出了名的悍匪,拦路杀人,劫财害命,手上的血洗不净。
那桩李家灭门案,赵铁躲在门外柴堆后,看得清清楚楚,连那悍匪刀落的声响,他记了三十年。
后来父亲洗手不干,用那笔脏钱开了糖人摊,把他养大。
赵铁自小知道这笔血债,可那是他爹,他开不了口,也不敢报官,怕连自己也折进去。
他每天捏糖人,捏的是甜的,赎的却是父亲的罪。
他说一句,手上还不停。
一勺糖稀在指缝里绕两圈,脱手落在抹过油的木板上,薄薄摊开。
风一吹就凝,赵铁顺势往竹签上一送,举起来对着日头照,那糖人透亮得像纸。
他本以为日子久了,那家人的后人也就不找了,谁知冤冤相报,从来不爽。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那家人的后人,找来了,就在镇上。
赵铁脸色煞白,问,在哪儿。
沈樵没指方向,只说,你且安心做你的糖人,该来的,躲不掉。
她这话,既是宽慰,也是提醒,赵铁听出了分量,手里的铜勺攥得死紧。
沈樵拉了苏绫,退到摊后几步,让赵铁喘口气。
苏绫望着那口糖锅,低声说,这镇上的人,谁也不知这笑呵呵的糖人师傅,背了这样一座坟。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命诗记着,瞒得过人,瞒不过天。
两人都不催,看赵铁抖着手,把掉在地上的碎糖人扫进簸箕,动作慢得像在捡自己散了一地的年岁。
锅里的糖稀凉了半分,勺子插进去一提,挂着的糖丝扯到三寸才断。
赵铁拿湿布沿锅口擦了一圈,擦下来的糖渍在布上结成硬壳,他随手把布扔进水盆。
河边的风这时候大了些,把糖香吹得老远。
赵铁摸着那道疤,忽然笑了笑,笑里没有苦,倒像是松了绑。
他说,今日你点破,我反倒觉着,这三十年的躲,到头了。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到头不到头,看你今夜怎么应。
赵铁点头,不再说,只把铜勺在锅里搅了搅,糖稀咕嘟咕嘟响,像在替他应着什么。
小柱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只蹲下来帮爹捡地上的铜勺和碎糖。
他问,爹,你手怎么老抖。
赵铁说,风大,凉。
小柱说,那我给你捂捂。
孩子的小手裹住赵铁那只带疤的手,赵铁怔了怔,没抽开。
沈樵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孩子手里攥着的,才是赵铁三十年没敢想的,一个寻常人的暖。
小柱蹲着,把捡回来的碎糖人按大小码进一只铁皮盒,盒底先铺一层稻草,码一层再铺一层。
铺完他拿手掌顺着盒口推了三回,推到里头的糖渣不再晃动。
她想起自己走方这些年,见过太多背着债的人,有人背的是金,有人背的是命,赵铁背的,是一把甜的勺,和一句说不出口的爹。
镇上的人渐渐散去,卖糖葫芦的也走了,河沿只剩下几个不肯离的孩童,围着空摊子转。
赵铁把铜锅里的糖稀熄了火,动作慢,像舍不得这每日的活计。
熄了火,锅盖斜搭在锅沿上,热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冒,冒到半空散开,落下的白点沾在摊板的木纹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苏绫忽然说,你记不记得,老张也爱甜。
沈樵一怔,说,记得,他兜里总揣着块糖,说是走方路上给孩娃的。
两人都沉默了,糖香里浮起一个不在场的人,像个没说出口的嘱托。
赵铁听见半句,抬头望了望沈樵,又低下头,把铜勺擦了又擦。
两人站在上风口,糖香被风切碎了往两边送。
摊上的煤油灯还没点,赵铁拿布把灯罩擦了擦,擦得玻璃片透亮,里头的灯芯歪着,他拿指尖捋直。
日头偏西,集上的人渐渐散了,河面上的光也暗下来。
赵铁的儿子小柱过来收拾摊子,年少老实,不知底细,只当爹今日是怎么了,话也少,手也抖,问他也不应。
小柱把摊子收成三件,铜锅、木板和那摞稻草,都用麻绳一道一道捆紧。
捆完他扛起木板走,肩头上压出的那道红印,走到街口还没消。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站到了摊前。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鞋帮磨破了边,眼睛里压着沉沉的恨,死死盯着赵铁。
他说,赵铁,你还认得三十年前李家的事么。
赵铁手里的铜勺当一声落在锅里,糖稀溅起几点,烫得他一缩。
年轻人咬着牙说,我是李家当年唯一逃出来的那个。
你爹杀了我全家,我找了你三十年,从北走到南,问遍了沿河的糖人摊,今日总算寻着了。
他猛地抽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直刺赵铁心口。
小柱扑过来,张开两臂挡在父亲身前,喊着,别杀我爹。
沈樵这时才上前半步,玉簪在袖里转了转,没急着出手。
她要看清,这年轻人是真的要索命,还是只被三十年的恨推着,走到这一步。
她见过太多被债逼到刃上的人,刃落下去容易,收回来难。
今日这刃,她想让它,落在理上,不落在血上。
年轻人举着刀的手,在她这目光里,又抖了一抖。
沈樵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那刀锋逼到赵铁咽喉前。
她没动,眼底却记下了这一幕,也记下了那年轻人眼里三十年的执念。
父债子还的谶语,悬在半空,下一刻便要落了。
她握紧了袖里的玉簪,等着那年轻人再近一分,也等着想清楚,这一笔压了三十年的账,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才算还清,才算对得起那满门再没能尝过一口甜的人。
风从河上过来,带着糖香,也带着血腥气,两种味道缠在一处,像这镇子,像这案,怎么也分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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