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柳眉儿的冥婚
太平镇的夜,比山里黑得慢。
沈樵和苏绫贴着墙根摸到柳家后门,苏绫伸手托了沈樵一把,两人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院中草木长得旺,踩上去软乎乎的。
墙头瓦是烂的,踩上去一片响,苏绫先垫了一脚,把手伸下来托住她的腕子。
院角一口水缸没盖,缸沿裂了道口,里头浮着一层落叶。
正屋那边白灯笼晃着,灵堂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是香灰混着隔夜饭的气。
香烧了半夜,灰堆成一座小丘,风一过,灰面浮起一层,落在供桌上。
苏绫胸口的伤结了痂,沈樵一早替他换了布,血没再渗。
二更的梆子敲过,灵堂外头换了一班,脚步在院里停了一停又走远。
换下来的布条是暗黄的,硬了,她拿指头一捻,成了一小撮末,两人算了守灵人的时辰,二更刚过,灵堂外头换班的空当,正好下手。
灵堂门没闩,沈樵推门进去,一股新漆混着香灰的气味压过来。
长明灯搁在供桌角上,火苗压得很低,四壁的黑影便都往中间挤,屋当中停着那一口棺,两边白幡垂着,一动不动。
白幡是麻布的,边上散着线头,一滴香油溅在上头,洇成一个小圆。
她走到棺材前,手按在盖沿上,停了一瞬,才掀开。
柳眉儿躺在里头,一身红嫁衣,脸上敷了粉,眉心点了红,像刚睡过去,她的手攥得紧,手里是一块红盖头,指节都泛了白。
盖头压在掌心底下,只露出一角,上头绣的是急就针,线头散着。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细口子,是掐豆角掐的。
沈樵去看她的头顶,黑的半行清清楚楚写着生不同衾,金的半行被人用墨涂了,黑乎乎一团。
沈樵把玉簪从发髻里取出来,簪尖轻轻碰了碰柳眉儿的额头,簪身一热,一道金光顺着簪尖渗进肉里,一闪就灭,苏绫在旁边看着,左手的黑手套攥住了右手的竹笔。
他把竹笔横握着,笔尖朝下,笔杆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才停。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
沈樵的手很稳,她曾听老张说过,死人的诗最难勘,人一断气,诗就定死了,被人改过的痕迹,反倒比活人藏得浅,柳眉儿头顶尖上的黑,就是改过的印子。
沈樵闭了眼,金光在她眼底铺开,柳眉儿的记忆涌上来,这姑娘不爱说话,听见爹娘说要给她定王家亲事那天,她把筷子放下了,半天没动。
她记得阿牛翻墙进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只绣的荷包,荷包上两只鸳鸯,针脚歪歪的。
她把荷包藏在枕头底下,被娘翻出来,当着她面烧了,灰落在她脚背上,烫得她一缩。
阿牛还教过她编竹蜻蜓……
两个人蹲在后墙根,竹篾划破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含在嘴里,不让他看,后院的枣树,他们偷摘过,枣核她留了一颗,压在枕下荷包旁边。
她想见阿牛,阿牛被柳家赶出了门,她哭过,闹过,跪过,柳家把她的房门上了栓,她开始不吃东西,一碗一碗的粥原样端走,人一天天塌下去。
病来的快,她躺在床上,胸口闷,喘不上气,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我不嫁,我死也不嫁,那句话像钉子,把她钉在了床上。
被角攥出几个死褶,压在腿上,一日一日往里收,最后收成一条窄带。
最后一天,她攥着红盖头,眼睛望着房梁,气一点点没了。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风吹过来转一下,掉半粒渣在她脸上。
临终那一刻,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嘴动了动,叫了声阿牛,可窗外只有风,把枯枝刮得响。
窗外那枝枯枝上其实立着一只乌鸦,过了很久才扑棱一下飞走。
沈樵睁眼,手指在空气里写了起来,金光凝成字,一笔一画,生不同衾,写到这儿……
她手腕一抖,金光往柳眉儿额头压下去,下半句的墨被金光推着,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三个字,死同穴。
金光收住,沈樵收回手,看见苏绫的脸色变了。
苏绫把竹笔挪开,笔尖在供桌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墨点。
“这是?”
苏绫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自己的执念?”
沈樵点头。
“她不想嫁,可她那股不肯嫁的劲,把下半句改成了死同穴,她以为死了就不用嫁,谁知死了更要嫁,和王家小子合进一口棺材。”
苏绫望着棺材里的柳眉儿,半天没言语。
苏绫想起自己被封的那三百年,封和改,都是夺人的命,只是封把门焊死,改把路挖断,这姑娘是被改,他是被封,两样苦,根上是一桩事。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把手套往下拉了拉,拉到指根又停住。
就在这时,灵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母端着一盆纸钱进来,一眼看见棺材前站着两个人,盆脱手砸在地上,黄纸撒了一地。
“来人,有贼。”
柳母的嗓子劈了,喊得灵堂都颤。
门外脚步乱响,七八个家丁举着火把棍棒冲进来,把沈樵和苏绫围在中间,那些家丁都是柳家雇的粗人,拿棍棒的手发抖,没人真敢上前。
火把是松木的,烧得旺,光在供桌的白布上晃,白布被照得透出底下的棺木影子。
有个家丁的火把灭了,他拿鞋底蹭了两下,又摸黑退到墙根站着。
苏绫扫了一眼,心里有数,这帮人拦不住他,可沈樵不让动,他便不动,苏绫右手的竹笔翻过来,笔杆横在胸前,就要动手,沈樵抬手,把他手腕按住。
沈樵的指头压着那截竹笔,笔杆在她指下慢慢转成横的。
“别动。”
沈樵说。
“她要听的不是打。”
柳母退到供桌边,手指着他们,浑身发抖。
“你们是谁,敢闯我女儿的灵堂。”
沈樵把玉簪收进袖里。
“我是观命者,你女儿的命,被人改了。”
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她不是病死的。”
沈樵看着柳母。
“是被自己的执念困死的,她不想嫁,你们逼她嫁,她的执念改了她的天命诗,让她死了还要嫁。”
柳母的腿一软,顺着供桌滑坐在地上,手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我的错,是我逼她的,我该听她的。”
纸钱还在盆里没烧完,边上一张卷着,火没舔着,她也不去拨。
沈樵没催她,苏绫把竹笔放下,退了半步,给柳母留出处。
柳母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柳眉儿自小和隔村的阿牛好,两人一处长大,阿牛家里穷,柳家嫌他,硬把人赶走。
阿牛家的门是柴门,一推就响,眉儿常在门后头等,等他路过时叫一声。
定亲那日,柳父把碗砸在眉儿脚边,说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碗碎成三块,最厚那块还带着半个碗沿,被扫地的人踢到墙根去了。
柳父是镇上绸缎铺的掌柜,最讲体面,王家是镇上的富户。
账本压在柜台上,上头记着几笔赊账,纸角卷着,边上磨出毛,这门亲能助他生意,他认准了,谁劝都不听。
柳母夹在丈夫和女儿中间,疼女儿,却更怕丈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柳家要给眉儿定王家的亲,眉儿不肯,柳家把她关进后屋,饭送到门口,门锁着。
门是从外头上的栓,栓木很粗,她从里头推,推得动人不动。
眉儿就那么绝着食,病着,没了。
最后那几日,碗端进去原样端出来,勺子碰着碗沿,一声,两声。
“我以为我是为她好。”
柳母的眼泪糊了满脸。
“王家有钱,她嫁过去不受苦,可她不要钱,她要阿牛,我现在懂了,懂了也晚了。”
苏绫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
“可她不想嫁。”
“我知道,我知道。”
柳母的嗓子哑了。
沈樵撸起袖子,腕上那道金线还停在靠近腕口的地方,比上回长出一线,颜色也深了一层。
她记起老张说过,一笔记下去,金纹便爬一寸,爬到心口人便没了,柳眉儿这笔,欠一个凭证,才记得下。
沈樵把棺材盖轻轻合上。
“她的执念,是死同穴,她以为死了就不必嫁,偏是这执念,把她和王家小子锁进了一处,要解开,得寻一件她最看重的东西,做记一笔的凭证。”
柳母抬起泪眼。
“什么凭证?”
“她和阿牛的定情信物,一只银镯子,镯子是阿牛打的,圈口小,她戴着勒出一道红印,从不肯摘,那是她身上离阿牛最近的东西。”
沈樵把袖口捋平,低头把那截断布塞回袖里,塞到一半又抽出来,捏在指间。
苏绫解开腰带,把竹笔塞进去,笔杆露出一截头,他伸手按了按。
沈樵说,这镯子若还在井底,水浸三年也认得出,阿牛打镯时刻了牛和柳两个字。
苏绫接话,枯井不深,他伤好了大半,下去捞无妨。
柳母听见,磕了个头,说只要能救眉儿,她替两人点长明灯。
柳母的身子僵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那镯子,我扔了,她绝食那会儿,我气她不孝顺,把镯子从窗里扔进后院枯井了。”
井口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是井里的回音,柳母自己没听见。
灵堂里静了一瞬,沈樵看向苏绫,苏绫也看她……
枯井里的银镯子,捞不捞得上来,还不知道,可要解柳眉儿的死同穴,这只镯子,是非找到不可的,天快亮了,井底的寒气,正等着他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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