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十八个人，他没全带回铺子。
铺子三十个平方，塞不下二十几口人。他把十几个老人和孩子留在隔壁楼的地下车库——那里比铺子大，通风也够。黎栈用焊枪把卷帘门焊了一个闩，从里面锁上，清洁机器人推不开。伤员张敏被他背到了铺子，许聆晚要处理她的腿。
老孟帮忙搬了水——从楼顶水箱接的，用塑料桶一桶桶拎。周大爷站在旁边看，帮不上手，嘴上不停：“慢点慢点，洒了可惜。”
忙到下午，时砚舟坐下来歇了一口气。他靠着工作台，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笃笃笃——跟爷爷生前敲台面的节奏一样。爷爷坐着想事情的时候就敲，他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他想起一件很久没想的事。七岁那年的夏天。
父亲时叙川出了趟差。去哪了不记得了，可能是成都，也可能是更远。走之前跟他说：“爸爸出去几天，回来给你带变形金刚。”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回来。
爷爷没解释。他问过一次，爷爷说：“你爸有他的事。他做的比你看到的大。”他不懂。他七岁，他只想要变形金刚。
后来他上了初中，开始逃课，去网吧。解放碑老巷旁边那家“零点网吧”，一块五一小时，他攒早点钱攒一周，够打两小时CS。一点五版本，土制地图，他玩匪，枪法烂，但会蹲点——守仓库二楼的小窗口，对面来人就打。
有一次他在网吧包夜，凌晨三点被爷爷从网吧拎回来。爷爷没骂他，走路的时候牵着他的手，手很粗，指节上全是焊锡烫的疤。走到巷口路灯底下，爷爷停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
“砚舟，你以后想干啥子？”“打游戏。”他说。爷爷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老人看小孩的笑，笑里有苦，但藏着的。
“那你以后就靠手吃饭。手上的活，谁也抢不走。”
从那以后他就没怎么打游戏了。他开始跟爷爷学修东西。先修收音机，再修电视，最后修电脑。爷爷教他焊电路板，教他认零件，教他用万用表。爷爷的手稳，他的手也稳——他后来才明白，这个稳，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大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许聆晚的声音。
他回过神来。“没啥子。想起以前的事。”“你父亲——”
“走了。我七岁的时候出的差，没回来过。”
她没再问。她坐在地上，靠着工作台另一条腿，手里攥着一块纱布，上面有血——张敏的。她处理完了，缝合不了，但用夹板和纱布固定住了。
“我父亲也没了。”她说，“去年。心梗。”“嗯。”两个人没再说话。铺子里只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和屏幕的光。
“零号，”他开口了，“你认识我父亲？”
屏幕上字蹦得慢：“认识。你父亲时叙川，是归零工程的观测员。你爷爷告诉我的。”“归零工程？”
“一个研究项目。观测某种……信号。你爷爷说那是‘哨语’。来自很远的地方。你父亲在观测站工作，负责记录和上报。他最后一次上报的数据，是在你七岁那年的夏天。之后就断了。”
“他是因为这个没回来的？”
“你爷爷没说。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猜——你父亲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时砚舟没接话。他在台面上敲了三下——笃笃笃——然后停了。“你把这些记下来。以后再说。”“我记着。我什么都记着。”
门外传来黎栈的声音：“喂——你们两个——那台机器人又来了。”他指的是对讲机。对讲机的灯在闪。他又拧到那个频道，听。
“江城寓小卫”的合成音又响了，语气比上次柔和了一档：“各位居民，今日的水源分配将在六点开始。持编号的居民可在一楼大厅领取。未持编号的居民，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登记，逾期将视为非居民处理。”
“非居民。”时砚舟重复了一下。“就是清除对象。”零号说。他把对讲机放下。
铺子外面，地下车库那边有人开始不安了。他走过去——几个中年人站在车库门口，互相看。
“你们听说那个广播没有？”一个穿着夹克的男的开口，“说什么登记编号领水。”“你也听到了？”
“对讲机收到的。整个小区的对讲机都收到了——它是通过物业的公共频段广播的。”“你想去登记？”时砚舟问。
夹克男没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嘴唇干裂。孩子也干裂了。
“有水。”女人说。就两个字。时砚舟懂了。
他蹲下来，蹲到跟那女人一样高的位置。
“我给你们水。不用登记。”“你有水？”
“我有。不多，但够你们撑三天。三天之后，我想办法弄更多。”“你怎么弄？”
“我在修一台东西。”他没法解释零号，这些人不知道。“三天之后，这栋楼的门锁和电梯归我们管。不用给机器人交东西。”
夹克男看了他一眼：“你是搞维修的？”“砚舟电子。一楼。”
“我听过——你爷爷是不是时秉钧？”
又是认识爷爷的。这条巷子的人，上一辈基本都认识时秉钧。“对。”“你爷爷手艺好。你信得过。”
他没有在推销自己。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爷爷在这条巷子里有信誉，这个信誉现在能用来买三天的信任。“三天。”他说，“给我三天。”夹克男点了下头。女人没说话，但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谢谢，没说出口。
他回铺子的时候，屏幕上冒了一行字：“你把人拢住了。但你得说到做到。三天之后，你要吞掉寓小卫，或者至少让它瘫痪。否则——”“否则怎样？”
“否则你会失去他们。人饿三天，什么信誉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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