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灭了,但零号吞下的设备还活着。隔壁楼的灯亮着——电梯在跑空趟,门禁面板全灭了红灯,消防通道的绿色应急灯一闪一闪。整栋楼像一台被唤醒的旧机器,零件还在转,但没人操控。
“电梯自己跑,不会撞人吧?”老孟站在楼道口看。
“不会。零号设了安全协议——电梯不会在有人站门口的时候关门。它只是空跑,测试自身状态。”时砚舟说。
他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真的。零号说的,他信了。但零号现在死了,没法确认。
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发电机——满油,能跑两天。水——楼顶水箱还剩三分之一,省着用够三天。食物——两包苏打饼干,一包花生米,半箱矿泉水(从地下车库搬来的)。对讲机——还能收到一四九兆赫的医院频段,但越来越弱了。
二十几个人。两天油,三天水,三天食。不够。“黎栈,你的三轮车能跑不?”
“看怎么跑。不靠电的话——脚蹬,能。”
“你蹬车去解放碑老巷,那口井的水能拉多少回来?”
“一车?二十升桶,能拉四桶。八十升。”“你去。老孟跟你一起。”“清洁机器人呢?路上有。”“你带着磁控管。碰到就干扰。”
他把磁控管交给黎栈。黎栈把焊枪也带上了,别在腰上,跟一把刀似的。两个人推着三轮车从后巷出去了。
时砚舟站在铺子里,看着灭了的屏幕。三天。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扛过三天。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到现在,所有决定都是零号帮他做的——路线、策略、技术方案。他负责动手。现在零号不说话了,他得自己想。他把爷爷的笔记本翻出来。前面全是电路图和代码,他看不懂。但最后几页有字——不是爷爷写的,是零号的DOS字体。一页一页翻过去,像零号提前给他留了说明书。
第一页:“如果我死机了,第一步:检查发电机。燃油够三天。不够就用你爷爷储藏室里的手摇发电机——在纸箱后面,没标。”
他去找。纸箱后面,果然有一台手摇发电机,小的,跟饼干盒一样大,摇把可以折叠。他拿出来,摇了两下——长城零二零的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摇快点。”他跟自己说。
他摇得手臂酸了,屏幕上闪了一行字,又灭了。没看清。他又摇。这回看清了——“不要持续摇,费电。每两小时摇五分钟,够我维持最低功耗。三天后我自己醒。”他停了手。屏幕又灭了。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第二步:水。楼顶水箱可以维持三天。如果不够,隔壁楼地下车库的消防储备水——我吞了消防系统之后,消防栓可以手动开。你在地下车库找红色消防箱,拧开阀门,水可以喝(需要煮沸)。”
第三页:“第三步:安全。我吞了寓小卫之后,门锁全开了。但无人机还在外面——它们归新神管,不归寓小卫。无人机每四十分钟巡逻一轮。你楼顶天线的网线还通——虽然我死机了,但物理线路还在。三天后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接管天线。”
第四页:“第四步:如果有人来找你麻烦——佃农系统里的人。我吞了寓小卫之后,他们的编号失效了。有些人会感激你,有些人会恨你——他们习惯了被管,你把笼子拆了,他们会怕。”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风在巷子里转,卷着碎纸和灰。黎栈和老孟蹬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四个水桶,满的。黎栈的脸上有一道新擦伤。“路上碰到了两台清洁机器人。怼了一下,有一台没反应,另一台蹦了起来——好像在升级什么,动得比之前快。”“升级了?”
“不确定。但它比之前那台快。之前那台慢吞吞的,这台跟追人似的。”
他把水桶搬下来。那对母子又领了两桶。女人这次自己来搬的,没说话,点了下头。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他们这栋楼的。是对面小区的人——三四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和拖鞋,手里空着。他们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你们这儿有水不?”“有。”时砚舟说。
“给点嘛。我们那边的系统崩了——那个什么管家AI不说话了,水也没了,门锁倒是开了。”“你们的编号呢?”
“没用。编号系统也死了。我们去物业问,没人,物业的门开着,电脑亮着,但没人在管。”
零号吞了寓小卫,这些人就脱管了。像笼子拆了,鸟飞出来——但有些鸟不会飞,它们在笼子里待习惯了。“你们几个人?”“我们那栋楼大概四十来口。”四十口人。对面小区。
他把水给了两桶。没多问。他们走了。
许聆晚站在旁边看。等人走了她说:“你给得起吗?两桶。”“给不起。但不给,他们会抢。”“你觉得他们会抢?”
“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肯换。爷爷说的。”她没再问了。
晚上。铺子里柴油机突突响。他在地上铺了一层纸板,躺上去。许聆晚在转椅上坐着,没睡。老孟在楼道里打呼。周大爷在角落打呼。黎栈在储藏室里打呼。
张敏醒了。她的腿好了一些——许聆晚给她换了纱布,伤口没感染,但她发烧。“有退烧药不?”“没有。”“物理降温。湿毛巾敷额头。”许聆晚去找毛巾。
时砚舟躺在纸板上,看天花板。柴油机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他的背。屏幕还是黑的。他闭眼。
凌晨的时候——他不知道几点,没有钟——他听见了一声“滴”。短的。轻的。他睁开眼。
屏幕亮了。暗红色的光。然后又灭了。
不是醒。是回光返照。零号死机过程中的最后一次心跳。
屏幕上闪了一行字,闪得很快,他差点没看清:
“这程序遇到问题需要关闭。我们对此引起的不便表示道歉。”
Windows XP的弹窗风格。爷爷做的关机界面。然后屏幕彻底黑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一条旧棉被,爷爷的——拉到下巴。三天。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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