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
亚瑟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以为那是一棵枯死的巨树。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塔——歪歪斜斜的，像是一个醉汉随手用石头堆起来的。塔身有七层，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小一点，最上面尖尖的，顶着一个生了锈的金属球。塔的窗户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方，有一扇是三角形的，还有一扇是梯形的。塔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法师塔。闲人免入。但如果你有钥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亚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底座。底座侧面的钥匙孔里，那把铜钥匙还插着，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就是这里。”他说。
亚琳娜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这座歪塔。“你确定你父亲住在这里？”
“罗兰说的。我父亲是法师塔的守护者。”
“守护者住在塔里？”
“应该吧。”
猫从亚瑟脚边走出来，蹲在塔门前，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子。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坐在路边，开始舔爪子。意思是：我不进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它不进去？”亚琳娜问。
“随它。”亚瑟说，“它在外面等。”
猫看了他一眼，继续舔爪子。
亚瑟走上前，把底座侧面的钥匙拔出来——钥匙插在底座上三天了，他没事就转两下，已经转得很顺手了。他把钥匙插进塔门的锁孔里，转了半圈。
“咔。”
门开了。门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亚瑟回头看了看亚琳娜。亚琳娜抱着圣典，点了点头。
亚瑟推门走了进去。
塔里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楼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墙上点着几盏魔法灯，光线昏黄但稳定。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和卷轴，有的摊开着，有的卷着，有的摞成一摞快要塌了。桌子后面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是用旧衣服和布条扎成的，脸上戴着半个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只眼睛。它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十几年。
“有人吗？”亚瑟问。
椅子上的东西没有反应。
亚瑟走近一步。“喂？”
椅子上的东西还是没有反应。
亚瑟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肩膀。手指陷进去了——那东西是空的，只有衣服和布条，没有身体。他把手收回来，布条上出现了一个凹坑，过了几秒又弹回来。
“是个假的。”亚瑟说。
“我知道。”亚琳娜说。她指着桌子后面。“看。”
亚瑟绕过桌子。椅子后面的墙上有一道门，门上刻着鬼画符。门旁边有一行字，是用通用语写的：
“把底座放进门槽，否则别想上二楼。”
亚瑟低头看。门下面确实有一个槽，方方正正的，和底座的大小一样。他把底座对准槽口，推了进去。底座严丝合缝地卡在槽里，鬼画符亮起金光。门开了。
“这设计挺合理。”亚瑟说。
亚琳娜看着门。“你父亲是个实用主义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上楼的门设计成只有拿着底座的人才能打开。”
亚瑟想了想。“所以他确定我一定会来？”
“对。他确定。”
两人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亚瑟在前面，底座卡在门槽里没拿——门槽自动把底座退了出来，亚瑟接住——亚琳娜跟在后面。楼梯转了好几圈，走到二楼的时候，亚瑟已经晕了。
二楼是一个图书馆。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的书太大塞不进书架，就堆在地上。地上全是书，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房间中央有一张更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颗水晶球，水晶球旁边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亚瑟收。”
亚瑟拿起信。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信纸很旧，但字迹清晰，是工整的手写体。
“亚瑟：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底座，也找到了钥匙。
我不知道你花了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但我确定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是我儿子。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圣剑认主的方式，不是拔剑。剑是给外人看的。底座才是核心。预言之子拔出底座的那一刻，圣剑才真正认主。
你拔出了底座。
所以你是预言之子。
你不用怀疑。我知道你会怀疑。你从小就是个爱怀疑的孩子，和你母亲一样。但你不用怀疑这件事。
你现在可能在骂我。骂我为什么没告诉你。骂我为什么让你在公会里被嘲笑。骂我为什么把底座放在教堂废墟让你去拔。骂我为什么把钥匙藏在黑森林。
你可以骂。你骂完了，就去三楼。我在三楼留了东西给你。
还有，你母亲叫艾拉。她头发是棕色的，和你一样。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你一样。
你也不知道我。你出生那天我就离开了。我去找封印魔王的地方，加固封印。我成功了，但我也没回来。我不知道封印能撑多久。可能很久，可能不久。所以我把底座留在教堂，等你去拔。
你拔出来了。
好。
三楼见。
——你父亲，艾伦”
亚瑟把信纸放下。他的手在发抖。
亚琳娜站在他旁边，看到了信的内容。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亚瑟的肩膀上。
亚瑟站着，看着信纸，看了很久。
“他叫艾伦。”亚瑟说。
“嗯。”
“我母亲叫艾拉。”
“嗯。”
“我没见过她。”
亚琳娜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亚瑟肩膀上。
亚瑟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深吸一口气。
“三楼。”他说。
三楼的门没有锁。亚瑟推门进去。
三楼是一个空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铁的，上面刻着鬼画符。亚瑟走上前，打开盒子。
盒子里有一件东西。是一件旧斗篷。深灰色的，布料厚实，边缘绣着银色的鬼画符。斗篷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穿上它。这是你母亲的斗篷。它不能让你隐身，也不能让你飞。但如果你穿上它，别人就知道你是谁的儿子。有些人会怕你。有些人会帮你。你决定。”
亚瑟把斗篷拿出来。斗篷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披在肩上，斗篷刚好到膝盖。亚瑟拉了拉领口，发现领口内侧绣着一行小字：“艾拉·铁拳。”
“我母亲姓铁拳。”亚瑟说。
“和你养父一个姓。”亚琳娜说。
亚瑟愣住。“罗兰？”
“罗兰·铁拳。你母亲艾拉·铁拳。他们可能是亲戚。”
亚瑟低头看着斗篷上的名字。“罗兰从来没说过。”
“他可能不想说。或者他不能说。”
亚瑟沉默了一下。他把斗篷穿好，扣上扣子。
“走吧。”他说，“四楼。”
四楼是练武场。地板上铺着软垫，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剑、斧、锤、弓、匕首，什么都有。角落里有一个木人桩，上面全是拳印和剑痕。
亚瑟走到木人桩前，看了看那些拳印。拳印很大，比他的手大一圈。他比了比自己的拳头。
“我父亲的拳头很大。”他说。
“你继承了你母亲的手。”亚琳娜说。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是铁拳家的。铁拳家的人手小，但力气大。罗兰也是铁拳家的，你看他的手，比一般人小。”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确实不大，但搬底座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吃力。
“所以我的力气是遗传的。”亚瑟说。
“对。你父亲是法师，你母亲是战士。你是他们的儿子。”
亚瑟想了想。“那我算什么？”
亚琳娜看了他一眼。“你是大锤。”
亚瑟笑了。“对。我是大锤。”
五楼是冥想室。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个蒲团，墙上刻着一个很大的鬼画符，看着像是一个字，但亚瑟不认识。
“这是什么字？”亚瑟问。
亚琳娜看了看。“古神圣文字。意思是‘守’。”
“守什么？”
“守心。”
亚瑟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六楼。”
六楼是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棕色头发，笑着，有两个酒窝。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蓝色布里。
亚瑟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
“你母亲。”亚琳娜轻声说。
亚瑟点头。他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她很好看。”亚琳娜说。
“嗯。”
亚瑟把相框放回桌上。他打开衣柜。衣柜里是空的。他又打开桌子抽屉。抽屉里有一本日记。
日记的封面上写着：“艾伦的日记。”
亚瑟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圣剑认主了。”
亚瑟翻了几页：“今天艾拉告诉我她怀孕了。我高兴得把厨房烧了。罗兰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笨的预言之子。我说你又不是预言之子。他说对，所以我没烧过厨房。”
又翻了几页：“教廷派人来了。他们说我的血脉太危险，孩子必须交给教廷抚养。艾拉说不。我说不。教廷说不不也不行。我们跑了。”
再翻几页：“艾拉把亚瑟交给罗兰。我同意。罗兰是铁拳家的人，他比我会养孩子。艾拉去引开教廷的人。她说她三天就回来。可她没能回来。”
最后一页：“魔王的封印松动了。必须加强封印，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亚瑟会来吧。他会拔出来吧。他会看到这封信。他会恨我。那就恨吧。至少他还活着。”
亚瑟把日记合上。他的手在抖。
“亚瑟。”亚琳娜说。
“我没事。”他说。
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下爬了上来，蹲在六楼门口。它看了看亚瑟，看了看相框，看了看日记，然后走过来，蹲在亚瑟脚边。没有喵，没有舔爪子，就那么蹲着。
亚瑟把日记放回抽屉。他站起来，整了整斗篷。
“七楼。”他说。
七楼是塔顶。没有墙，只有一圈栏杆。站在七楼能看到整个黑森林，能看到远处的山脉，能看到天边的晚霞。塔顶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剑鞘。剑鞘是空的，但形状和底座上的锈剑一模一样。剑鞘旁边有一张纸条：“剑鞘给你。剑在底座里。一起带在身边。艾伦。”
亚瑟拿起剑鞘。剑鞘很轻，但很结实。他把剑鞘挂在腰带上，刚刚好。
他站在七楼，看着远方。夕阳正在落下，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出现了。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亚琳娜站在他旁边。
“他是个混蛋。”亚瑟说，“他丢下我。丢下我母亲。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但他给你留了路。每一步。”
亚瑟沉默了一下。“对。每一步。”
他低头看着底座。底座上的锈剑还在，依然拔不出来。但他现在知道了——剑不是关键。
“亚琳娜。”亚瑟说。
“嗯？”
“我父亲是预言之子。选择了把它留给了我。所以我也是预言之子？”
“对。”
“但我不想告诉别人。”
亚琳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如果教廷知道我是预言之子，他们或许会来找我。我也不想连累亲人。”
亚琳娜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当大锤。一个拿着石头当锤子的傻子圣骑士。没人会怀疑一个傻子是预言之子。”
“那我呢？”
亚瑟看着她。“你知道就行了。别人……以后再说。”
亚琳娜点头。“好。我帮你守着。”
“为什么？”
“因为你找了三年预言之子。现在找到了。但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艾伦。”
亚瑟看着她，很久。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给我面包就行。”
亚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那是他在黑森林省下来的最后一个——掰成两半，递给亚琳娜一半。
亚琳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圣光在她身上微微闪了一下。
“走吧。”亚瑟说。
“去哪？”
“回公会。找罗兰。我要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母亲的事。”
“现在？”
“现在。法师塔在左边三天，黑森林在右边一天。我们回去走左边那条路，三天就能到公会。”
亚琳娜笑了。“走吧。”
两人走下法师塔。猫跟在后面。塔门在身后关上，锁自动锁上了。底座上的鬼画符亮了一下，又灭了。
亚瑟站在塔外，回头看了一眼。塔还是歪歪斜斜的，但在他眼里，它不再是一座废塔了。
“我父亲的塔。”他说。
“你父亲的塔。”亚琳娜说。
“以后也是我的。”
“对。”
亚瑟把底座换了个肩扛着。底座现在轻多了，扛着不费劲。
“走吧。”他说，“罗兰欠我一个解释。”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猫跟在后面，尾巴翘着，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月光照在亚瑟的斗篷上，银色的鬼画符微微发光。斗篷很合身，像是专门为他做的。
走了几步，亚瑟突然说：“亚琳娜。”
“嗯？”
“我母亲叫艾拉·铁拳。”
“对。”
“罗兰叫罗兰·铁拳。”
“对。”
“所以他们可能是亲戚。”
“对。”
“那罗兰为什么不告诉我？”
亚琳娜想了想。“也许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是预言之子。你母亲是铁拳家的战士。罗兰是他们的家人。他可能觉得，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亚瑟想了想。“那我现在该知道了吗？”
“你知道了。”
“但我还不知道罗兰为什么瞒着我。”
“回去问他。”
亚瑟点头。“对。回去问他。”
两人继续走。猫跟在后面。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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