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亚瑟是被猫踩醒的。
猫蹲在他胸口，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然后跳下去，落在底座上，又吐了。亚瑟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床头那个巨大的青石底座。底座上的锈剑还在，鬼画符还在，猫的呕吐物也在。
“你昨晚到底吐了几次？”亚瑟对猫说。
猫不回答。猫只是跳下底座，从门缝钻了出去，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受够了。
亚瑟试图起床。他用手撑床——左手撑住了，右手撑住了底座。底座粘在手上，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右歪，连人带底座从床上翻了下去。
“砰。”
亚瑟躺在地上，底座压在他胸口，剑柄戳着他的下巴。他试图推开底座，但底座粘在手上，推不开。他试图拽开底座，但底座粘得更紧了。他试图站起来，但底座太重了，他只能仰面躺着，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求了婚。
“救命！”他喊。
没人来。
亚瑟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思考人生。这些年来，罗兰一直把他当做亲生孩子般养大，教他握剑，教他打拳，教他做人。亚瑟一直觉得自己会成为传奇冒险者——像罗兰那样，像预言之子那样，像所有冒险故事里的英雄那样。
然而他转职成了圣骑士，武器是一块石头。石头上还插着一把拔不出来的锈剑。
“这就是我的人生。”亚瑟对着天花板说，“一块石头。”
猫在门外又吐了。
一个小时后，亚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过程很艰难：他先把底座靠在床沿上，然后自己顺着床沿往上蹭，最后用脚把底座顶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螃蟹一样翻了个身。他站在房间里，大口喘气。
他的房间现在只剩一半空间。底座占了另一半。猫吐在底座旁边。他的靴子还在脚上——左脚棕色，右脚黑色。
“今天得把这玩意儿弄下来。”亚瑟对底座说。
底座不说话。
亚瑟拖着底座往门口走。底座太重，他走三步歇两步。地板被底座刮出两道深深的痕迹。隔壁房间的冒险者敲墙：“谁在拖东西？”亚瑟：“是我！”隔壁：“你在拖什么？”亚瑟：“石头！”隔壁：“为什么？”亚瑟：“因为粘在我手上了！”隔壁沉默了很久，然后：“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亚瑟拖着底座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进公会大厅。
公会大厅里，早餐时间。三十个冒险者坐在桌边，吃面包，喝麦酒，聊天。亚琳娜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公会的。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大厅里的景象。
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脚上穿着一棕一黑的靴子，头发乱得像鸟窝，怀里抱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青石底座，底座上插着一把锈剑。底座下面，地板上有两道新鲜的刮痕。
那个人就是亚瑟。
亚瑟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公会大厅爆发出一阵狂笑。
“大锤！”光头剑士拍着桌子喊，“会长说得没错！他真的拔了石头！”
“不是拔石头！”亚瑟喊，“是拔剑！剑还在上面呢！”
“你拔了个底座出来！”矮人笑得从椅子上摔下去，爬起来又摔了一次，“圣剑底座！连着地基！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圣骑士！”
“我不是圣骑士！我是战士！”
“你是大锤！”光头剑士喊，“大锤亚瑟！”
“我不叫大锤！”
“那你叫什么？”
亚瑟张嘴，想说什么，但矮人又喊了一句：“大锤！”全大厅的人都跟着喊：“大锤！大锤！大锤！”
亚瑟站在大厅中央，抱着底座，脸涨得通红。
亚琳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笑，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亚瑟看不懂的情绪。她盯着底座看了很久，盯着那些鬼画符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她转身走了。
亚瑟没注意到。他正忙着被全公会嘲笑。
罗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亚瑟正试图把底座藏在身后。藏不住。底座比他大。罗兰看了看底座，看了看亚瑟，看了看地板上的刮痕，看了看猫的呕吐物。
“你把地板刮坏了。”罗兰说。
“对不起。”
“你把猫弄吐了。”
“对不起。”
“你穿着一棕一黑的靴子。”
“对不起。”
“你手里那个东西，你今天必须弄下来。”
“弄不下来。粘住了。”
罗兰沉默了一下。“去铁匠铺。”
铁匠铺在公会隔壁。铁匠老格罗姆是个矮人，胳膊比亚瑟的大腿还粗，锤子比亚瑟的底座还重。他看了底座一眼，然后看了亚瑟一眼。
“你来找我打铁？”
“不是。我想把这个弄下来。”
老格罗姆绕着底座走了一圈。“粘住了？”
“对。”
“用什么粘的？”
“不知道。它自己粘的。”
老格罗姆拿出锤子，在底座上敲了一下。底座没反应。老格罗姆又敲了一下。底座还是没反应。老格罗姆拿出最大的锤子，用尽全力砸了一下。
“砰。”
底座没碎。锤子碎了。
老格罗姆看着断掉的锤子，沉默了很久。
“这个底座，”他说，“不是普通石头。”
“我知道。”
“你从哪儿弄的？”
“教堂废墟。拔圣剑的时候，连底座一起拔出来了。”
老格罗姆看着他。“你是说，你把圣剑底座从地里拔出来了？”
“对。”
“连着地基？”
“对。”
老格罗姆沉默了很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老格罗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去找个法师看看。我搞不定。”
亚瑟抱着底座走出铁匠铺。阳光照在底座上，鬼画符微微发亮。他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找法师？公会里没有法师。最近的法师塔在三天路程外的城里。
他决定先回公会。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猫。猫蹲在路边，看着他，又吐了。
“你还在吐？”亚瑟问。
猫转身走了。
亚瑟回到公会的时候，罗兰正在等他。
“弄下来了？”
“没有。老格罗姆说不是普通石头。”
“我知道。”
“你知道？”
罗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钥匙很旧，铜锈斑驳，柄上刻着一个图案，和底座上的鬼画符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法师塔的钥匙。你父亲留下的。”
亚瑟愣住。“我父亲？”
“你父亲是法师塔的守护者。他死前把钥匙交给我，说等你需要的时候给你。”罗兰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你需要的时候到了。”
亚瑟看着钥匙，又看了看底座，又看了看罗兰。“我父亲是谁？”
“你父亲是上一任预言之子。”
公会大厅安静了。光头剑士放下了酒杯。矮人从椅子上坐直了。
亚瑟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拔出了圣剑，打败了上一任魔王。但他也死了。”罗兰的声音很平，“他把圣剑放回了教堂废墟，等待下一位预言之子。他让我照顾你。我做了。”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你拔不出剑。我以为你不是。”
“但我拔出了底座。”
“对。所以你可能是。”罗兰看着他，“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法师塔里有答案。”
亚瑟低头看着钥匙，又看了看底座。底座上的鬼画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在呼吸。
“去法师塔。”罗兰说，“带着底座。带着钥匙。带着——”
他看了看亚瑟脚上那两只颜色不同的靴子。
“——带着你的靴子。换一双。”
亚瑟低头看了看靴子。“这只棕的穿着舒服。”
“那只黑的呢？”
“也是舒服的。”
“所以你就一样穿一只？”
“早上太急，穿错了。”
罗兰沉默了一下。“换一双。马上。”
亚瑟拖着底座回房间换靴子。他换了一双——两只都是棕色的。然后他拖着底座走出公会，站在街上。
亚琳娜站在街对面。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牧师长袍，怀里抱着那本破旧的《女神圣典》，看着亚瑟和他怀里的底座。
“你要去哪？”她问。
“法师塔。我父亲留下的。”
亚琳娜看着底座，看着那些鬼画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跟你去吗？”
亚瑟愣住。“你？为什么？”
“我找预言之子。找了三年。线索断了。”她看着底座，“但我觉得，跟着你，也许能找到线索。”
亚瑟看着她。这个女孩，昨晚他救了她，给了她一个面包，说要一起冒险。但今天早上，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拔了底座，成了全公会的笑柄，现在又要去法师塔找他死去父亲的秘密。
“好。”他说，“一起走。”
亚琳娜点头。她走过来，站在亚瑟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街上。亚瑟抱着底座，亚琳娜抱着圣典。一个靴子终于穿对了，一个袍子还是破的。
光头剑士从公会窗口探出头：“大锤！你要去哪？”
“法师塔！”
“带着那个石头？”
“对！”
“你确定？”
亚瑟看了看底座，又看了看亚琳娜。
“不确定。”他说，“但我得去。”
光头剑士想了想。“需要帮忙吗？”
“不用。”
“那你把猫带上。它一直在吐，会长快疯了。”
猫从公会门口跑出来，蹲在亚瑟脚边，又吐了。
亚瑟叹了口气。“行。猫也带上。”
三个人——亚瑟、亚琳娜、猫——出发了。亚瑟抱着底座走在前面，亚琳娜抱着圣典走在旁边，猫跟在后面，偶尔吐一下。
公会大厅里，光头剑士看着他们的背影。
“你觉得他能行吗？”矮人问。
光头剑士喝了一口酒。“不知道。但他拔了底座。这年头，能拔底座的人不多了。”
“那是因为没人试过。”
“对。所以他是第一个。”
矮人想了想。“你说他真的是预言之子吗？”
光头剑士放下酒杯。“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他是不是预言之子，他都是大锤。大锤亚瑟。不正经冒险队的队长。”
“不正经冒险队？”
“你没发现吗？一个拿石头的圣骑士，一个找人的牧师，一只会吐的猫。这还不叫不正经？”
矮人笑了。“那倒也是。”
窗外，亚瑟的背影越来越远。底座上的鬼画符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猫又吐了。
第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