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在青云宗山门外往南走三里地，挨着一条官道，来往的散修和商贩不少。刘小满之前路过几次，没进去细看。这次她专程跑了一趟，沿着主街从头走到尾，在靠东头的位置看中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带后面一个小院。前头摆货，后头存货加住人。原主是个卖符纸的老头，年纪大了做不动了，想转出去回老家养老。刘小满跟他谈了一炷香的工夫，把租金压下来两成，当场付了半年定钱。老头把钥匙给她，收拾了几件随身东西就走了。
满仓跟在刘小满后面进的铺子，赤着脚在空荡荡的店里走了一圈，回头问：“娘，这是咱们的？”
“租的。半年之后看生意好不好，好就续，不好就退。”
满仓蹲在柜台后面比了比高度，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刚过台面。她踮着脚把手搁在柜台上，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后站这儿收钱。”
刘小满把她从柜台后面拎出来。“你先把鞋穿上再说。”
第二天刘小满去灵植堂跟李长老说了开铺子的事。李长老听完没反对，只说了一句：“灵植堂的产出供宗门和丹堂器堂已经占了大半，你能拿出来卖的余量不多。想开店可以，别耽误正事。”
刘小满心里有数。她没打算拿灵植堂的货去卖，灵植堂的东西走的是宗门的账，动那个会出事。她卖的是自己的东西，菜地边上那块空地她收拾出来种了些灵草，产量不大但品质好。再加上竹管生意和将来可能有的其他小玩意，够撑一间小铺子的。
开张那天没什么仪式。刘小满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摆上货架，把从菜地收的灵草分成小捆码好，竹管搁在柜台旁边的竹筐里，墙上挂了个手写的牌子：灵草、竹管、杂货。满仓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灵草，朝路过的人晃来晃去。
头三天没什么生意。偶尔有散修进来看看，问两句价格就走了。刘小满也不急，白天让满仓看着铺子，自己回灵植堂干活，傍晚过来收摊。满仓干得很起劲，每进来一个人她都站起来招呼，说话口齿清楚，比刘小满还会来事。有个散修被她逗笑了，花了两颗灵石买了一捆灵草走。
第四天，来了个熟客。
纪衡拄着竹杖走进铺子的时候，满仓正蹲在柜台后面数灵石。她抬头看见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站起来刚要招呼，纪衡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柜台上的竹管上了。他走过去拿起一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管壁上的纹路，点了点头。
“你做的？”
“嗯。泡灵草汁，刻纹路，都是按您教的那套来的。”
纪衡把竹管放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手摸，鼻子闻，很少用眼睛。转到墙角的灵草架前，他抽了一捆灵草出来，掐了一小段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
“这灵草是你自己种的？”
“菜地边上随便种的。”
纪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回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她。“以后每月供二十根竹管，这是定钱。灵草我也要，按月供，品相按今天这个标准来。”
刘小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数目和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把单子收好，点了点头。纪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满仓。满仓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仰着头看他，金色竖瞳眨了眨。
纪衡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拄着竹杖走了。
满仓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来问刘小满：“娘，那个老头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看我就是看小孩。他看我像是看树。”
刘小满没接话，把纪衡留下的定钱收进柜台下面的匣子里锁好。她心里清楚，纪衡这个人眼睛毒，那天在田埂上他就说了闻得出来她身上有东西。今天看见满仓，他大概又闻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了单子走了。这人做事滴水不漏，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走。
晚上收了摊，刘小满带着满仓回山上。走到半路的时候满仓忽然停下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刘小满低头看她，满仓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说：“娘，树上有个东西。”
刘小满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钉着一片竹简，用细绳绑着，上面刻着几个字。她解下来凑近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只有四个字：“小心姓沈。”
刘小满把竹简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攥着竹简站了一会儿，塞进袖子里，拉着满仓继续走。满仓跟在她旁边，仰头问：“谁留的？”
“不知道。”
“是那个看树的老头吗？”
刘小满没回答。她心里转着念头，竹简上的字刻得急，没有落款，但纪衡白天刚来过铺子，晚上路边就多了这个东西。是纪衡留的，还是别人？如果是纪衡，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在盯着她？
回到住处，她把竹简给秦渊看了。秦渊拿着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刻字的力道不匀，像是用左手刻的，故意换了手。纪衡是右撇子，白天在铺子里拿竹管是右手。”
“那这是谁？”
“也可能是纪衡故意用左手刻的，好让你猜不出是他。”秦渊把竹简丢进茶炉里烧了，“不管是谁留的，话是真的。沈望岳那边最近又动了，我前两天在山门外看见一个天玄宗的人，没穿道袍，混在散修里面进来的。他在坊市转了一圈，在你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刘小满坐下来，看着茶炉里竹简烧成灰。满仓已经自己爬上床铺躺好了，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金色竖瞳在昏暗的屋里亮晶晶的。
“沈望岳派人来看我的铺子。”刘小满说，“他想干什么？”
“看你卖什么，看你跟谁做生意。你人在青云宗他动不了，但你在坊市开了铺子，就是在外头露了面。天玄宗的人只要在坊市盯着，你进什么货、卖给什么人、跟谁来往，他都能摸清楚。”
刘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铺子刚开起来，她不想关。但沈望岳的人盯着，她做什么都不自在。
秦渊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铺子照开，别躲。你越躲他越觉得你有鬼。你光明正大做生意，他盯一阵子盯不出东西自然会撤。”
刘小满嗯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满仓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开了一半。她给满仓掖好被角，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纪衡的订单要按时做，竹管和灵草都得供货。沈望岳的人要盯就让他盯，她卖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不怕看。但菜地那边得看紧点，不能让任何人摸到后山的路。
她闭上眼，把竹简的事先放下。明天还得早起，灵植堂有新田要翻，竹管要做，满仓要喂饱，日子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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