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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厨

《东京:1990》 夜来乘风渡三江/著, 本章共2916字, 更新于: 2026-10-05 04:14

那张招聘单上红笔圈了六个地方,他把六个地方都跑了一遍。

第一家是家便利店,店长会一点汉语,问他有没有“资格外活动许可”,他听不懂这四个字,掏出一张学校开的证明;店长翻了两页,摇了摇头,把证明还给他,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他只听懂最后两个音。第二家是洗衣店,第三家是中华料理的配菜房,第四家干脆没让他进门,隔着玻璃门摇手。第五家是个仓库,招夜班搬货的,工头看了他的胳膊,问他腰行不行,他说行,工头让他留个电话,他没电话。

跑到第六个地方,天已经黑了。

那是新宿三丁目一家面馆,门脸只有一间半宽,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帘子下摆卷了边。他把门帘掀开一点缝往里看,里面四张小桌,三张坐着喝酒的客人,靠墙一条长板,上头放着酱油瓶、牙签筒和一沓旧杂志。灶台在里侧,热气从帘子后面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那张招聘单叠了一次,又叠了一次。

后厨的帘子掀开,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围裙上全是油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捏着半根萝卜。

“吃饭?”

陈南志把那张纸递过去,又朝里头那摞没洗的碗抬了抬下巴。

“我,打工,洗碗。”

光头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他,说了一串日语,中间夹着两个词他听懂了,“留学生”“不行”。

“我,能干活。”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不要钱,先干一天。”

光头摇着头摆摆手,转身要回后厨。陈南志跟上去半步,把那张纸按在柜台上,又朝帘子后面那堆碗抬了抬下巴。这回光头停了,不是因为那张纸,是因为他看清了那小子按在柜台上的手:指节上全是旧的硬茧,虎口那里还有一道没长好的口子。

光头看了那只手两秒钟。

他回头朝后厨吼了一嗓子!里面探出来两张脸,都是华夏人,三十来岁,工装系在腰上,满手是水,看了陈南志一眼缩回去,过了两秒又一起探出来。这回两个人在笑。光头也笑了,他伸出手指在陈南志面前比划,先指指碗池,又指指自己的嘴。

“ことば。”

后厨那两个人笑得更响了,其中一个还学着腔调重复了一遍。

柜台外面,他手上还按着那张红笔圈过的纸。那个词他没听懂,可那个笑是什么味道他听懂了。

就在这时候,光头开口了。

他没有笑。他把围裙的解带解开一半,绕过柜台走出来,站在那两个人的面前,说了一串不快不慢的日语,声音不高。后厨的笑声一下就断了。那两个华夏人低下了头,其中一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去切菜。

光头转过头,朝陈南志指了指水槽左边的池子。

“来!”

陈南志愣了一下。

“来!!”光头重复了一遍,把挂在门边的那条围裙扯下来,扔给他。

围裙是旧的,油渍洗不掉,系带很短,得打两个结才系得上。他把袖子挽到肘子上面,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油花浮在面上,一片一片贴着手指,越洗越滑。

后厨很小。灶台在里侧,两口锅,一口烧汤一口炒;外墙这边是水槽,两个池子,左边刷碗右边冲,中间隔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板;墙上一排挂钩挂着刀、剪子、削皮器,最里头挂着一个卷起来的抹布篓,篓子底下一滩水;地上永远湿着,垫着两块木板,踩上去会晃。靠门的地方摞着四个塑料筐,装的是没拆的萝卜和白菜,筐子上面压着一双胶皮手套,谁也没戴。

切配那个华夏人端着一摞盘子过来往池边一放,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有许可没有?”

陈南志没听懂,抬头看他。

“资格外活动许可。”那人把“许可”两个字说得很慢,“没有这个,被查到,抓的是老板。”

他说完就走了,声音不大,但站在灶台边上的光头听得见。光头没回头,手上还在翻锅。

六点钟开始上人。先是几个穿工装的,坐在靠墙那条长板前,一人一碗叉烧面,吃得很快,吃完抹嘴就走,钱压在碗底下;七点以后来的客人都要喝酒,小桌拼起来,一桌四五个,先要毛豆和腌菜,酒过两巡才点面。碗和盘子往水槽里摞,摞到池子外面来,陈南志的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水,胳膊上那块青印子泡了两个小时以后开始发涨,一动就疼。他用一条干毛巾把伤口那一段裹了裹,接着洗。

八点多人最多。前厅只有一个打杂的姑娘在收碗,收不过来,陈南志洗到一半就得出去帮着抹桌子。他不会说日语,客人要什么他听不懂,就只能低着头擦桌子、换烟灰缸、把空瓶收走。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喝了不少的,其中一个穿深色运动外套的年轻人,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头发是自己染的,发根还是黑的。他一直在跟另外两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看着陈南志的方向。

陈南志正端着一摞碗往水槽走,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了一眼。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去喝酒,什么也没说。

“砰!”

前厅那边一声响。刚才那个缠绷带的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把一只碗扫到了地上,碗碎了一地,酒也洒了。光头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地,又看了一眼那桌人。

“对不起对不起。”那年轻人先开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赔。”

光头没去拿钱。他弯下腰,先把最大的一块碎片捡起来,又让打杂的姑娘把扫帚拿来,自己蹲在地上把碎片扫到一处,怕扎了别人的脚。扫完了,他才把那几张钞票推回去。

“不用!”他说,“喝多了,谁都有。”

“那不行。”

“不用。”光头站起来,把簸箕端到后门去倒了,回来的时候顺手给那桌添了一碟腌菜,“下回少喝点。”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笑着坐回去了。

陈南志站在水槽边上,手上还捏着一只碗,看着这一幕。他不会说日语,听不懂光头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可他看得懂:**碎了碗,赔钱,不收;还添了一碟菜。**

他低头接着洗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样的人在这条街上很少见;他更不知道,这份少见的东西,往后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十点钟打烊。墙上那口钟的指针爬过十点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还在慢慢喝,光头没催,站在灶台后面擦灶台,擦完了就把灶关掉。火一灭,后厨安静下来,只剩洗碗池的水声。等那桌人终于走了,光头从灶台后面出来,坐在一张小凳上抽烟,切配的那个人脱下围裙往墙上一挂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跟他打招呼。

光头用下巴朝灶台那边点了点。那里留了一碗面,还热着。

“吃!”

他看了光头一眼。光头没再说第二遍,抽着烟看着门外。

“我,没有,许可。”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出来了,“抓的是,你。”

光头听着,没马上答。他把烟按在凳脚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上看了一眼池子里最后那几只碗,又看了一眼陈南志泡得发白的手。

“我知道。”他说,用的是很慢的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好像知道对面听不懂:“钱是命,命是你的。”

陈南志没听懂整句,只听懂了“钱”和“命”。

“明天。”光头说。

“明天。”他重复了一遍。

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十点半,风比昨天冷。他一边往百人町走,一边把今天这一趟在心里过了一遍:跑了六个地方,被拒绝了五次,最后留下来洗了一晚上的碗,学会了两个字,一个“来”,一个“明天”。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

那块蓝布帘已经摘下来了,门口的灯还亮着。光头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抽烟,脚边放着那四个装萝卜的塑料筐,大概是在等什么人送货。

陈南志站了两秒,转身要走。

也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从街那头开过来,慢慢减速,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车窗没有摇下来。光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把烟头按在地上,站起来,退回店里,把门口的灯关了。

那块蓝布帘的后面,一点光都没有了。

车停在那儿大概十秒钟,又慢慢开走了。

陈南志站在路口的阴影里,看完了这一幕。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也不知道光头为什么要把灯关掉,但他觉得很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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