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墨色从屠冥脚下漫开的时候,赵擎就知道,今日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前一天傍晚的僵持只换来了一个三日之约——三日,屠冥说三日之内给赵家一个交代。赵擎心里清楚,玄冥宗能压着这桩案子半年,靠的从来不是诚意。他要的交代,得靠拳头去取。
所以他没有等三日。天光未亮,赵擎再一次踏空而起,紫袍猎猎,直落玄冥山门。护山大阵残破的一角还没修好,阵纹在他脚下碎成灵光雨点。
屠冥这一次没有在殿前等他。玄冥山主峰之上,一片墨色领域已经铺开了——方圆数百丈的天色被吞进去,光线一寸一寸消失,峰顶像沉进了一潭墨渊。屠冥立在墨渊正中,青灰鹤氅垂落,脚下的虚空泛起一圈圈墨色涟漪。
“赵城主,来得比老夫想的快。”屠冥的声音从墨渊深处传来,“看来,三日之约,赵城主是不打算等了。”
赵擎立在半空,土黄灵光自周身浮起,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本座儿子的命,等不了三日。今日,你玄冥宗不给本座一个说法,本座就自己来取。”
“好。”屠冥只说了一个字。
墨色领域骤然扩张。方圆数百丈内,草木枯卷,飞鸟坠地,空气重得像灌了铅。赵擎不闪不避,周身土黄灵光暴涨,暗黄色的厚重微光裹住全身,在墨色天幕里撑起一片明黄的穹顶——一土一暗,两片领域狠狠撞在一起,天地之间炸开一声闷雷。
轰——!
灵力狂潮对撞的余波扫过山野,山壁咔嚓崩裂,巨石顺着裂口滚落,云海被震得四分五裂,大地从玄冥山门一直裂向远方,拉出一道千丈长的沟壑。两名元婴修士全力对轰,这一片天地都像要承受不住。
几番极致硬拼,灵力潮汐一浪高过一浪。赵擎的镇山掌一掌重过一掌,掌印如山,砸进墨色领域便激起一圈墨浪;屠冥的玄冥印吞光噬影,把赵擎的掌劲一口一口蚀掉。两人从主峰打上云海,又从云海打回山门,所过之处,峰头崩角,古木成粉。
赵擎越打越急。他压了半年的悲愤,此刻全数烧成拳掌上的火——可屠冥那个老东西,守得滴水不漏,他攻不进去。三掌落空,赵擎眼底赤色一闪,猛地收势,周身土黄灵力尽数倒灌回丹田。
“屠冥老贼!”赵擎声震群山,“今日,本座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赵擎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丹田深处,元婴本源轰然绽放——一尊玄黄土岳自他身后拔地而起,三十丈高,通体玄黄,山体上地脉纹路蜿蜒游走,凝实得像一座真正的山,厚重、沉凝、镇压一方天地。
镇岳法相!
屠冥的眼皮,终于真正地跳了一下。他望着那尊土黄山岳,缓缓点头:“好一个镇岳法相。赵城主,你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
墨色领域猛地向中心塌缩,随即轰然炸开——一尊墨色玄冥巨影自屠冥身后立起,同样三十丈高。巨影青灰鹤氅,五官模糊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只有两点墨光在瞳中闪烁,像两盏暗夜里的灯。法相一出,方圆百丈的光线被尽数吸走,草木枯卷成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朽的暗意。
玄冥法相!
两尊三十丈的法相隔空相对,一黄一墨,一实一虚,像是两座山撞向一潭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两道法相之间灵力挤压发出的低鸣,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轰——!
两尊法相轰然对撞!
三十丈的玄黄土岳撞上三十丈的墨色巨影,天地剧震。法相碰撞的刹那,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开来,山门前残存的阵纹尽数崩灭,主峰大殿的瓦顶被掀飞大半,山野里的古木成片折断。赵擎只觉神魂深处传来一声巨震——法相与本体同源,法相受创,本体便跟着受创。那一撞的余波顺着法相溯回,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上,他喉头一甜,气血翻涌,周身灵力肉眼可见地紊乱了一瞬。
屠冥那边也不好受。法相相撞的震荡同样溯回他的神魂,他面色一白,脚下墨色涟漪碎开一片。但他身后是玄冥群山——千年道统的地势之力,正顺着地脉源源不断地灌进那尊墨色巨影之中,把法相的根基一寸一寸地垫实。
赵擎咬牙再催本源,镇岳法相轰然抬掌,一掌镇向墨色巨影。墨色巨影同时抬掌,两掌相交,天地再震。一掌,两掌,三掌——赵擎的镇岳法相越打越沉,可墨色巨影有地势之力撑着,越打越稳。第三掌落下时,赵擎只觉丹田一阵空虚,法相玄黄山体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力竭了。悲愤撑着他打到现在,可元婴本源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不是败在拳掌上,是败在底蕴上。屠冥这个老东西,宗门千年积累的地势之力,比他赵家一代人的家底厚得多。
赵擎望着那尊越来越凝实的墨色巨影,眼底的赤色烧到极致,又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屠冥适时收了手。墨色巨影缓缓散作墨雾,重新收拢回他身后;他负手而立,望着半空中那道紫袍身影,声音不冷不热:“赵城主,今日这一战,你我各有所得。老夫再说一遍——玄冥宗无意与枫灵城结死仇,但你赵家的威,也莫要欺到玄冥头上。三日之约,依旧有效。”
赵擎立在半空,没有说话。他身后那尊镇岳法相同样缓缓敛去,山体上的裂纹触目惊心。他望着屠冥,目光在怒与冷之间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压在了一口气上。
他正要转身,屠冥忽然又开口了:“赵城主且慢。令郎之案,老夫今日便当着你的面查。”
赵擎脚步一顿,回头。屠冥目光沉沉,扫向山门后那片跪伏的身影:“霍岑!此事,你可知情?”
山门后,玄冥宗外门长老霍岑浑身一僵。他万万没想到,宗主会在这种场合点他的名。他顶着满山的威压,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在碎石堆里,额头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启、启禀宗主……”霍岑的声音在抖,“数月前,属下奉命追查宗门悬案——一名拳法极强的陌生年轻修士,徒手斩杀我宗数位外门执事,属下奉命下山彻查。魔兽山脉一带,属下遇见一名年轻修士,容貌与宗门通缉的画像一般无二,属下恐其走脱,当即便以《冥金裂空斩》一击将其格杀,未曾细查……”
“放屁!”
赵擎一声暴喝,抬手祭出一幅画像——画卷展开,画上少年面容清俊,一身武者劲装,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我儿赵坤!自幼修剑,终生不习拳法!你玄冥宗通缉的是拳修,我儿子是剑修!你杀了人,连杀的是谁都认不清?!”
霍岑伏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偷偷抬眼,望着那幅画像,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声音发颤:“此……此容貌,属下确实见过……玄武角斗场!那拳法修士,曾以这张脸,夺过玄武角斗场的武灵榜冠!”
赵擎眼皮猛地一跳。
霍岑越说越快,冷汗顺着下颌滴进碎石缝里:“属下如今细思——那拳法修士徒手杀人,用的是拳;此画像之人自幼修剑,用的是剑。分明是……分明是有人刻意顶着这张脸行凶,借刀杀人、混淆视听!属下杀的那人,未必不是被那张脸害了性命!”
山门内外,一片死寂。赵擎攥着画卷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屠冥立在主峰之上,听完这番话,眼底的墨色沉到了底。他望着霍岑,又望着赵擎,半晌,缓缓开口:“传令——全宗彻查此事。画出那拳法修士的形貌特征,发布全境悬赏;但凡提供线索者,重赏。务必,活捉这名神秘拳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擎,语气缓了下来:“赵城主。此事确有蹊跷,令郎之死,是被人算计了。三日内,玄冥宗必给你赵家、给你亡子,一个完整的答复。”
赵擎没有接话。他死死盯着屠冥,盯了很久,才一字一字地开口:“本座等你答复。若查不出真凶……下次,本座拆的,就不止是山门一角。”
说完,他卷起画像,再不看玄冥山门一眼,带着十余名赵家供奉,踏空离去。
回到枫灵城城主府,已是深夜。赵擎没有更衣,没有用膳,直接命人传令全城:自今日起,全境彻查!所有陌生拳法修士、年轻武修、身法诡异者,武动境以上一律登记在册;形迹可疑者,一律羁押盘问!
一夜之间,枫灵城的宵禁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城门、坊市、客栈,处处都有城卫军和赵家供奉的身影。一张针对“无名拳修”的大网,正缓缓收拢。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顶着一张少年脸、徒手杀人的拳法修士,此刻还远在深山的某个角落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两座城、一个宗门,同时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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