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秘境出来之后,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
有些答案,放进心里就够了,不必说出口,也不必追问。秦昊照常进山,苏清禾照常守洞,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他指上多了一枚玄青的戒指,她腰间多了一柄带凤纹的长剑,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追问对方那件器物的来历,就像默契地没有追问那天的答案。
伤养透了,拳头也就更硬了。三品灵脉走通之后,秦昊的拳劲比从前沉了不止一截,碎枢拳打在四阶魔兽身上,已经能打出实实在在的闷响。苏清禾结丹已稳,剑光清冽,一人一剑,足以替他把四面八方的破绽都封死。
两人重新结伴进山。四阶魔兽一头一头地猎,从清晨磨到黄昏,有时候要追出几十里地,有时候要在崖壁上趴上整整半天等一个出手的时机。秦昊的拳,苏清禾的剑,配合得越来越熟——他出拳,她封路;她诱敌,他收尾。四十天下来,四阶魔兽猎了八头,精魄、兽材、魔核,一样一样攒下来,装了满满几袋。
有一回,他们盯上了一头盘踞在断崖下的四阶裂岩兽。那畜生皮糙肉厚,妖气凝成一层石甲,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秦昊在崖上蹲了半日,苏清禾在山道那头拿剑光引它——裂岩兽被激怒,一头撞向苏清禾,她侧身让开,剑尖在它背上划出一道火星。就在它转身的刹那,秦昊从崖顶跃下,一拳轰在它颈后,拳劲透甲而入。一人诱敌,一人截杀,前后不过三息,那头四阶裂岩兽便轰然倒地。
八头四阶魔兽,放在从前,是秦昊一个人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些拼尽全力才能拿下的猎物,忽然就变得不那么难了。
秦昊把魔核一颗一颗收进储物袋,把精魄与兽材归置整齐。他数着那些材料,忽然想起从前在枫灵城时,为了一枚三阶魔核要在角斗场里拿命去拼的日子——如今这些东西,是他和一个姑娘并肩打回来的。这感觉,说不上哪里好,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苏清禾本该走了。
结丹已稳,她早该动身回圣灵院复命,再去凤凰灵院报到——那是她出山之前就定好的路。可她一直没有提。秦昊也没有问。两个人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谁也没有开口说那句“你该走了”。
盛夏的山,绿得发黑。
河滩上的水被日光晒得发烫,傍晚才凉下来。两人坐在河滩边,一个烤鱼,一个翻着烤鱼,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苏清禾的伤早就好了,可她还是习惯坐在秦昊身边,看他生火,看他翻面,看他往鱼身上撒盐。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就像不知道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什么时候生根的。
有时候秦昊会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也挺好。可他也知道,这山留不住她——她属于圣灵院,属于凤凰灵院,属于一条比他宽阔得多的路。他只是不说破。
秦昊也没有问。他只是一天一天地给她烤鱼,看她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她睡着之后,把火拨旺一点,守到天亮。
她偶尔会教他认几味山里的药草,说圣灵院外巡弟子学的第一课就是认药——“山里讨生活,认不得药,迟早要死。”秦昊嘴上说“啰嗦”,却一样一样记在心里。他也会在夜里练拳时让她拿剑喂招,拳剑相撞,火星四溅,打到兴起处,两人都忘了时辰。
夏去秋来,晚风开始带上凉意。
山上的叶子黄了第一片,河滩的水凉了半分。圣灵院的传讯符,就在这时候一封接一封地飞进了深山。
秦昊没有走近。他站在水帘后面,看着她被秋风吹起的发梢,忽然明白,她那个“该走了”的日子,还是来了。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这一生,送走过很多人,母亲、猎户、还有那些在角斗场里并肩拼过命的兄弟。可从来没有一次,让他像此刻这样,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秦昊站在水帘后面,看着她。他没有问,可他知道——她留不住了。
离别的前一夜,两人坐在河滩上,谁都没有说话。月色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晚风带着秋意,吹得火堆忽明忽暗。
这一夜的火,烧得比哪一夜都慢。两人隔着一堆火坐着,中间只隔了几步路,却像是隔着一座山。苏清禾低着头,拿树枝拨着火堆,拨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火堆烧了很久,苏清禾忽然开口:“秦昊。”
“嗯。”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递到他面前。那玉符温润通透,成色极好,像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苏家代代相传的护身玉符。”她说,“我娘说,这枚玉符,能硬扛一次结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秦昊看着她,没有接。
“拿着。”她把玉符放进他掌心,指尖微凉,“你走的这条路,比我的凶险十倍。我护不了你,让它替我护一次。”
秦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符。玉符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浅浅的,像她掌心的温度。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它挡得住一次,却挡不住第二次。”苏清禾轻声说,“所以我教你认药,教你辨风向,教你猎兽时留三分力——你往后一个人走,总得自己护着自己。”她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走了之后,你别再一个人硬扛了。”
半晌,他握紧玉符,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我会好好收着。”他说。
苏清禾笑了。火光映着她的眉眼,她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让秦昊心里忽然一空。
秦昊看着她笑,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也松了一角。他别开眼,望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光,轻声说:“你到了凤凰灵院,好好修行。”苏清禾没接话。她低着头,拨着火堆,半晌才说:“你也是。如果可以,我在五大院等你。”
那一夜,秦昊在洞口坐了一整夜。他没有睡,也没有练拳,就坐在水帘后面,看着河滩上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月亮沉下去,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没打算拦——他这一生,最怕的就是拖累别人。
第二天清晨,她走了。
没有告别的话,没有回头。她背着那柄凤纹长剑,沿着山道,一步一步走远,走进山林尽头的雾里。秦昊站在水帘洞外,一直看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衣角吹凉。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秦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教他认的第一味药——那是山道边最常见的一种草,叶片细长,揉碎了有股清香。她说,这种草叫不弃草,长在路边,踩不死,也晒不枯。他低头,在脚边找见了它。
他低头,隔着衣襟摸了摸那枚玉符,转身,也进了山。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草木还是那些草木。可秦昊走在山里,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块——没人再替他看背后了,也没人再在他夜里练拳时,举着剑跳起来说“来,我陪你过两手”。他握了握拳,指间的玄青戒指微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路还长,他得继续走。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