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二人寻了一处水帘洞静心养伤。
水帘洞在半山腰上，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洞口垂落，水声潺潺，像一道天然的幕布，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洞里不深，胜在干燥温暖，瀑布溅起的水雾在洞口氤氲着，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秦昊伤得很重。四档全开扛雷的反噬，加上雷火灼伤的经脉，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前三天，他几乎只能躺着，靠苏清禾一点一点喂药、渡灵力，才把那口气吊住。
苏清禾自己的伤也不轻——二十四道蚀雷，把她烤了个外焦里嫩。可她到底是渡劫成功的人，云纹丹胎一成，天地灵气便主动朝她汇聚，结丹境初期的修为，让她的伤势恢复得比秦昊快得多。
于是照顾人的活儿，就落在了她身上。喂药、换药、渡灵力、烤鱼——从前他做的那些事，如今她一样一样地做回来。秦昊躺在石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烤的鱼，没有他烤的好吃。盐总放多，火候也拿不准，有一回还烤糊了半面。可秦昊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鱼骨都吮了一遍。
“不好吃就说。”她说，“我又不会生气。”
“还行。”他说，“比饿肚子强。”
她气结，又拿他没办法。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秦昊的伤势也在一天一天好转。第五天，他扶着石壁，慢慢走到洞口，站在水帘后面，看着外面青翠的山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清禾端着药碗走过来，递给他：“先把药喝了。”
他接过碗，一口喝完，皱了皱眉：“苦。”
“苦也得喝。”她说，“你这条命，是我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碗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你歇会儿。”他说，“我死不了。”
“你闭嘴。”她说，“伤成这样还嘴硬。”
他被噎了一句，只好闭嘴。她低头替他换药，指尖轻轻掠过他焦黑的皮肤，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他。
五天后，秦昊终于能坐起来了。他盘膝坐在水帘洞深处，试着运转静川引灵诀，引导灵力在经脉里流转——经脉里的灼伤已经结痂，灵力虽然滞涩，却总算通畅了。他调了整整半日的气息，才把那口乱成一团的内息，一点点理顺。
第四天夜里，秦昊发起烧来。雷火灼伤的经脉，在夜里烧得格外厉害，他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迷迷糊糊的。苏清禾守了一夜，拿凉水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擦手脚，渡灵力稳住他的心脉。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退了烧。她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秦昊醒来，看见她趴在自己手边，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那是替他擦汗时沾上的。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碰一碰她的头发，又缩了回来。
“好点了？”苏清禾端着烤鱼进来，蹲在他面前。
“好多了。”他说，“再养两天，就能进山了。”
“急什么。”她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五天。”
秦昊没接话。他接过烤鱼，咬了一口，抬头看她：“你烤的？”
“嗯。”
“……盐放多了。”
“嫌弃就还我。”她作势要抢，他护住鱼，三口两口吃完，含含糊糊地说：“下次少放点。”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时至五月初。秦昊体内二十一枚三阶魔核积攒的能量，已经沉甸甸地积蓄许久；再加上那一颗留存已久的四阶魔核作为晋升种子，终于触发了二品灵脉突破至三品灵脉的心魔劫微扰。
二品晋三品，从来不是水到渠成——二十一颗三阶核走满，再加一颗四阶核作种子，缺一不可。这是秦昊用一次次吞核、一场场厮杀换来的底蕴，如今要换成一场劫。
心魔劫来得悄无声息。他盘坐在水帘洞深处，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世界都变了。
突破的契机，来得毫无征兆。这天傍晚，秦昊正闭目调息，丹田里的星云忽然躁动起来，二十一颗三阶魔核积攒的灵力，加上那颗四阶魔核种子的牵引，齐齐朝灵脉冲去——二品灵脉，满了。
满则溢，溢则变。天道感应到那一点变化，心魔劫，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他看见娘倒在雨夜的血泊里，雨水混着血水，洇开一大片暗红。他看见赵坤的脸贴在眼前狞笑，看见屠冥的玄冥印当头压下，看见自己被玄冥宗的追杀令钉在墙上，看见自己死在魔兽的獠牙之下——心魔把他这一路走来积攒的所有恐惧、恨意、暴戾，全部翻了出来，潮水一般灌进他的识海。
幻象一层一层地展开。第一层，是枫灵城，是那个破旧的小院，是娘在灶前煮面的背影。他跑过去，想抓住娘的衣角，娘回过头，脸上却是血淋淋的一片——“昊儿，你怎么才来？”他猛地后退，脚下的地变成了悬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第二层，是角斗场。满场的人都在看他，指着他笑：“看，那个杀人犯。”“他娘是妖怪。”“他身上流的，是脏血。”赵坤的脸从人堆里挤出来，狞笑着，一点一点逼近。他想出拳，拳头却软绵绵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第三层，是他最深的恐惧——苏清禾。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回头看他，眼神陌生：“秦昊？谁是秦昊？我不认识你。”他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却从她的衣角穿过，她转身，走进雾里，再也看不见。
“——不！”秦昊在幻象里嘶吼出声。四阶魔核潜藏的兽性残念在这一刻暴动，如同无数只兽爪，撕扯着他的神魂。心魔与兽念内外夹击，他几乎要被撕成两半。
黑暗里，他忽然感知到一道气息——洞口那道安静的守护气息。苏清禾守在水帘洞的洞口，寸步不离，为他护法。那道气息不强，却像一根锚，把他死死钉在清醒的边缘。他想起这些天她守在火堆边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缩回手的样子，想起她端着烤鱼蹲在他面前的样子——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是死了，谁守着她？
冥冥之中，那一道守在洞口的身影，成为他在无边黑暗之中不肯沉沦下去的支点。秦昊咬牙，一寸一寸，扛过一波又一波心魔侵袭。兽性残念化作的兽爪被他一拳一拳打散，心魔幻象被他一层一层撕开——他见过地狱，他亲手从地狱里爬出来过，这些幻象，杀不死他。
终于，最后一重幻象破碎。桎梏崩裂——二品灵脉，顺利晋升为三品灵脉。丹田里的星云凝实了一圈，灵力运行的通路，又宽了一寸。
劫过，他睁眼。苏清禾正蹲在洞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见他醒来，眼底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成了？”她问。
“成了。”秦昊说。
晋升尘埃落定，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安静的水帘洞内，二人难得敞开心扉，慢慢闲谈起来。从彼此的家事说起——苏清禾说起苏家，说起她为何要离开家门出来历练；秦昊沉默了很久，第一次提起自己失踪的母亲，提起那双诡异的血眼，缓缓诉说过去一整年颠沛流离、挣扎求生的经历。
“你娘她……”苏清禾轻声问，“你找了她多久？”
“快一年了。”秦昊说，“从枫灵城，到玄武城，到这座山。我走到哪，找到哪。”
“会找到的。”她说，“你这样的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秦昊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他这些年听过太多话——好的、坏的、骗他的、骂他的，可这一句“会找到的”，却让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苏清禾安静坐在一旁，耐心倾听少年埋藏心底的伤痛，没有过多言语安慰，只是默默陪着他。她看着这个少年平静地说起那些血与火的过往，心里一阵阵地疼——他不过才十五岁，却像是已经活过了一辈子。
在这场推心置腹的谈话之后，两人之间的信任，再一次加深。水帘洞外，五月的光落进洞口，把那道白色水帘照得透亮。
瀑布声依旧哗哗地响着，水雾在阳光里浮起一道浅浅的虹。秦昊坐在洞口，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压在肩上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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