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深山，天色暗得早。太阳一落山，林子里就黑透了，只有溪水在暗处哗哗地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秦昊背着苏清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少女伏在他背上，左腿上的伤用布条草草缠过，血已经止住，可走起路来还是牵扯得厉害，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放我下来吧。”苏清禾说，“我能走。”
“你腿上的伤，走到明天也好不了。”秦昊说，“别乱动。”
她没再坚持，只是伏在他背上，安静下来。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拂过他的耳畔，痒痒的，他没有躲。
这是他们相遇的第二天。那天傍晚，他从两头四阶妖兽爪下把她救下来，背着她逃出那片山林，一路往更深的地方走。南边这一大片深山，外围已经被人类的疆域包围，独行的、成群的修士到处都是——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一身的伤，贸然撞上去，比撞见魔兽还麻烦。他只能带着她，往人迹更少、魔兽更多的深处走。
深山的白天，也藏着危险。两人一路往深处走，第三日清晨，一头三阶的铁背山魈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直扑苏清禾。秦昊眼皮都没抬，一拳砸在山魈的颅骨上，把它打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树。
苏清禾看愣了。那一下太快，快到她的眼睛都没跟上——等她回过神，山魈已经死在十丈外，秦昊甩了甩手上的血，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你什么境界？”她忍不住问。
“武动境中期。”秦昊说。
“武动境中期，一拳打死三阶魔兽？”她不信。
“三阶的，好杀。”他头也不回，“四阶的费点劲，很难。”
苏清禾沉默了。她忽然明白，这个少年在遇见她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一路，秦昊猎杀的魔兽越来越多，攒下的魔核也越来越多。他把魔核收进储物袋，把兽皮兽筋收进储物戒，动作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苏清禾有时会问：“你攒这么多魔核做什么？”
“修炼。”他说
“可这样吞，一般人可吞不了，不怕伤了根基？”
“怕。”他说，“可比起根基，我更怕不够强。”
她没再问。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心里装着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天色渐晚，秦昊在一棵老树下停下来，用枯枝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兽皮铺好：“今晚就在这歇。”
苏清禾看着那块兽皮，又看了看他——他连自己的干粮都省着，却总把最好的给她。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深处人少，魔兽多。这对苏清禾来说不是好事，可对秦昊来说，倒正好——他本就要猎杀魔兽攒核，走到哪，猎到哪。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大多时候沉默。他背着走不动路的她，她偶尔开口，问一句“你叫什么”“你是哪里人”，他答一句，又沉默下去。她也不追问——这年头，谁身上没有几件不想说的事呢。
夜里，秦昊照例守夜。他在背风处升起一堆火，把白天猎到的一条河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鱼皮在火舌上滋滋作响，渗出油脂，焦香混着柴火气，飘得老远。
夜里，秦昊先把自己那份干粮啃了，才开始替她张罗吃的。他说他习惯了——猎人在山里，有口热食就不错了。可轮到她的那一份，他却从不敷衍。
他把烤好的鱼递给她：“吃。”
苏清禾接过，咬了一口，愣住了。鱼肉外焦里嫩，盐味恰到好处——在宗门里，她吃过山珍海味，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条烤鱼，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好吃。”她说。
“那是你饿了。”秦昊说，“饿了，什么都好吃。”
她笑了，低头又咬了一口。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映着她垂下的长睫——秦昊别开眼，盯着火堆，把一根柴添进去，火苗窜了窜。
她的伤太重，光是吃饭还不行。夜里，他替她换药——药是他在山脚下用兽皮换的，粗粝的草药捣碎了敷上去，她疼得轻轻吸气，却没有喊。换完药，他掌心贴着她的背脊，一缕温养经脉的灵力缓缓渡过去，把伤口周围凝滞的血气一点一点化开。
“你别总给我渡灵力。”苏清禾说，“你自己的伤还没好。”
“我的伤养得起。”秦昊说，“你先把腿养好，别落下病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这个少年很奇怪——话少，脸冷，可做起事来，处处都替人想着。她从前在宗门里，见过太多口甜心冷的人；反倒是这种闷声不响的，最叫人安心。
半夜里，苏清禾发起烧来。她蜷在火堆边，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秦昊蹲过去，听清了她喊的——是一个个名字，像是同门的师兄弟、师姐妹。
“……师姐，别走……”
他沉默地听着，把火拨旺了些，又拧了一条湿布，敷在她额头上。她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他守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她退了烧，醒过来，看见火堆边坐着的那个人影，后背挺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她怔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昨晚那些噩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夜里，她睡到一半惊醒，又梦见同门遇难的画面。她猛地坐起来，喘着气，看见篝火旁，秦昊安静地坐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火拨旺了几分。
火光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第三天，她终于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溪边，把水囊灌满，想了想，才说：“我姓秦。”
“秦什么？”
“……秦昊。”他没有再易容，也没有再用千幻伏面——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深山老林里，他不需要那张假脸。他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秦昊”这个名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苏清禾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她记住了——记住了这个少年蹲在溪边说名字时的样子，记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姓苏。”她掩住唇角，轻轻笑了，“苏清禾。”
“清禾。”秦昊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听。”
“我爹取的。”她说，“他说，清是清澈的清，禾是禾苗的禾——盼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像田里的禾苗一样，平安长大。”
“你爹是个好人。”秦昊说。
“……是啊。”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惜，他走得早。”
两个人都沉默了。山风穿过林梢，溪水在暗处哗哗地响，篝火噼啪作响。他们谁都没有追问对方的身世——一个从圣灵院出来历练的少女，一个满身血债的逃亡少年，在这样一片深山老林里相遇，能做的，不过是把对方的名字记住，把这一路走得稳当些。
这一夜，秦昊躺在火堆边，破天荒地没有想那些血与仇。他想起她刚才笑的样子，想起她说“平安长大”时眼底的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火堆，闭上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说自己的名字。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苏清禾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扶着树慢慢走了。秦昊依旧白天进山猎杀三阶魔兽，夜里回来，生火、烤鱼、替她换药。她坐在火堆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少年，她想多看几天。
第四天，苏清禾试着下地走。她扶着树干，一步一步挪，走了十几步，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秦昊蹲过去，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伤还没长好，别逞强。”
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说：“秦昊，你背过几个人？”
“……就你一个。”他说。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那我赚了。”
秦昊没接话，可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秦昊没接话，可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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