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角斗场。场子是圆的,黄沙铺地,四面高台层层叠叠,足有五层,最下一层离沙场只有一人高,拳风掌劲都能扑到脸上来。看台早就挤满了人——有赌庄的伙计,有押注的散修,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戴着帷帽藏身份的修士。场子四周挂满了各色旗帜,赤云城的一杆赤旗、青冥派的青旗、观澜宗的蓝旗、万灵谷的青藤旗,还有城主府那面玄底金纹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雪粒落在铁面上,化成水珠。秦昊站在入场的人群里,铁面遮脸,灰布短打,毫不起眼。进场前他最后摸了一次玉佩,指尖在玉面上顿了顿:“娘,你看着。”
胖场主站在高台中央,金衣在日头底下晃眼。他清了清嗓子,声震四野:“武灵场,唯一一条铁律——百名武灵修士同场浴血!不限时,无轮次,无守擂,无中途淘汰!立到最后一人者胜!可认输离场,入场厮杀,生死自负!”看台上一片哗然,议论却很快被兴奋压了下去——混战,站到最后的才算赢,这规矩摆了几百年,从来如此,没人觉得不对。
铁律入耳,秦昊垂着眼,心里反倒踏实下来。没有轮次、没有守擂,就意味着没人能靠排名躲事,也没人会被人围起来打——百人混战,比的不是谁叫得响,是谁站得久。他伸手正了正面具,把呼吸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沉进沙里。
话音落下,沙场一侧的入场口,先传来一声清越的枪鸣。云破第一个踏进沙场。
他不过十五岁,一身赤红劲装,腰背笔挺,掌中一杆赤火枪枪缨如血,枪尖在地面一点,火星迸溅。火属性灵力在他周身流转——先是贴着皮肤浮起一层暖融融的赤光,像一层薄薄的火焰贴衣而燃,随即那层赤光肉眼可见地向枪杆收拢,一寸寸汇聚,最后凝在枪尖,枪缨无风自燃,猎猎作响。他环视全场,枪尖斜指,朗声道:“赤云城云破,讨教!”看台上叫好声一片——贵宾席上,云烈眯起眼,满意地哼了一声。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踏风而入。陆青冥,青冥派掌门的关门弟子。他一袭青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练剑养出来的锐气,青锋剑悬在腰间,剑鞘乌沉,剑未出鞘,那股子锋锐的意味已经压得人不敢靠近。脚下逐风步流转,落地无声,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风属性灵力在他身周卷起细碎的气旋,贴着手臂的皮肤亮起一层青白流光,流转间隐隐有破空之音。他不看任何人,垂着眼走到沙场一角,抱剑而立——冷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随后是苏浣。观澜宗的内门大师姐,十五岁,眉眼温润,一身水蓝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却沾不上半点黄沙。腕间一枚水灵佩泛着淡蓝幽光,光晕一圈圈荡开,像湖心投进一枚石子。她步态轻缓,所过之处,干燥的黄沙竟微微泛起潮意,水属性灵力贴着她周身皮肤铺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湖。她走到沙场另一角,朝看台上微微颔首,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茶会——只是她走过的地面,黄沙已经湿成一片深色。
最后进来的是阿藤。万灵谷的孤女,也是万灵谷主柳烟萝唯一的亲传。她身材纤细,眉眼灵动,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腕上缠着的那圈缠灵藤泛着青碧微光,像一条活物,攀着她的手臂缓缓游动,藤尖在她指缝间探进探出。木属性灵力在她皮肤下若隐若现,透着一层薄薄的青意,衬得整个人像一株会走路的青藤。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直到看台上柳烟萝的团扇一停,才弯起眼睛,朝师父挥了挥手,又回头打量了一圈沙场,小声嘀咕:“这地方,好大。”
四大天骄各据一方,沙场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入场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祁连山来了。
一袭青衫,清瘦挺拔,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黄沙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黄沙在他脚下被压实,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可他走进沙场的刹那,满场的声音忽然齐齐矮了一截——先是靠近入口的修士下意识退开半步,接着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像水流让开礁石。没有人敢挡在他前面。
他周身十步之内,空气里的雪粒都仿佛慢了半拍,打着旋儿悬浮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瞳孔深处偶有紫蓝雷光一闪,那是百年难遇的雷灵根在自发运转——雷电生克,连天象都隐约受了牵引,头顶那片云层里,隐隐有闷雷滚过。他走到沙场中央,站定,抬眼扫过全场——目光所及,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看台轰然炸开——“城主府六公子祁连山!”“十五岁,武灵大圆满,从没输过!”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把声音抬高——那道青衫立在沙场中央,周身雷光隐跃,像一杆插在战场正中的旗。
贵宾席上,四道元婴神识同时锁住了那道青衫身影。云烈倚着扶手,轻叹一声:“城主府那小子,终究下场了。”
柳烟萝的目光在那青衫少年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惊赞道:“十五岁,先天雷灵根,修行不过一年,竟有这般修为底蕴。”
水清霜冷冷道:“同辈本就无敌。这是他首入武灵场,也是最后一次。”青羽真人抚着长须,颔首道:“此战之后,武灵场再无配与他争锋之人。”
秦昊立在人群里,把这一幕一字不落地看进眼里。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四个天骄的名字、路数,连同祁连山那份气场,一个字一个字记进心里。
一声战哨响彻全场,百道身影踏血入沙,厮杀瞬间炸开。
沙场中央早已杀成一团——可那四条边界,却各有一片空地。云破的枪火圈住一方,赤焰枪诀大开大合,枪尖扫过之处,黄沙被燎成焦黑;陆青冥的剑光占住一方,青锋剑只出了三剑,三剑都有人倒下;苏浣那边水光漾开,近身的修士像陷进泥沼,一步都迈不动;阿藤的缠灵藤更是诡异,藤影在地下游走,冷不丁从脚底钻出,把人绊进旁边战团。唯独沙场正中,祁连山立着,没人敢靠近——那十步空地的边界,就是活生生的差距。
秦昊贴着沙场边缘游走。黄沙中央,杀声震天。有人使刀,有人使枪,有人抡着狼牙棒砸得黄沙四溅;金铁交鸣声、闷哼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成一片。倒下的修士被抬出沙场边缘,活着的人踩着血沙继续冲杀——没人管你是谁家的天骄,进了沙场,都只是百人之一。
秦昊一路没停,脚下碾过碎甲、断刀,避开了三处混战的核心。偶尔有人盯上他这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还没近身,就被他一拳砸退——不多打,不追击,砸退就算完。
混战里没有章法,只有活与死。一个使长鞭的修士把鞭子抡成圆,逼开周身三丈,却在换气的当口被身后一刀劈中后背;两个同门的修士背靠背结阵,硬扛了半炷香,还是被人潮冲散,各自陷进不同的战团。黄沙上很快洇出大片深色,雪粒落在血上,化成淡红的雪水。
一个持棍的修士抡棍扫过来,棍风带土腥味。秦昊侧身让开,反手一记崩劲砸在棍身中段,那人虎口一麻,棍脱手,人踉跄退开——秦昊没追,转身就隐进人潮。
一个使暗器的修士甩出三枚铁蒺藜,破空声又急又细。秦昊瞬移步一错,身形在蒺藜间隙里穿过,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肩头,那人栽进旁边的战团里,再没起来。
一个瘦高个挥着双短刀贴上来,刀光织成网,上三路、下三路封得密不透风。秦昊不进反退,等那刀网一收一放的当口,一拳崩在刀背——双刀同时脱手,瘦高个被拳风带得倒退三步,识趣地退到一边。
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追过任何一个人。避无可避,才一拳定局。“不是家养的,就是条野狼——野狼才这么会藏。”有老赌客盯着秦昊的背影嘀咕。瞬移步在乱局里飘忽穿梭,没有一个人能摸到他的脊背。
他始终没有去看那四个天骄的方向——现在看,就是露破绽;等他们杀累了,才是睁眼的时候。
一炷香血战落幕,遍野残戈腥风。百人厮杀,只剩二十道身影还站着。
秦昊铁面遮容,立身黄沙之间,周身无伤,呼吸稳静,像是刚散完步。看台上有散修窃窃私语:“这生面孔的步法,简直神鬼莫测。”“可不是——你看他到现在,衣服上连道口子都没有。”“面生得很,哪家的?不该没名号啊。”边上有人嗤了一声:“没名号才正常——这年头,越是没名号的,越能活。”
秦昊充耳不闻,垂着眼帘,手又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块玉佩。远处,那四个天骄各自站定,气息凝而未散;祁连山立在沙场中央,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杆插在战场正中的旗。
看台上已经有人在清点剩下的二十人——“六个宗门弟子,十四个散修。”那人数完,自己先愣住,“散修比宗门弟子还多?”旁边的人嗤道:“散修命贱,贱命才活得久。”
满场二十人,只有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挪动过脚下那片黄沙——一个是沙场中央的祁连山,一个是贴边站着的秦昊。一个让全场不敢靠近,一个让全场记不住脸。
看台幽暗的角落,一个黑袍人影敛尽气息,无声观战。满场没有一个人认出,那是玄武城的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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